马车晃了一夜。
莉莉安娜靠着货堆，脖子歪得酸。她睁开眼，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油布缝隙漏进来。维奥拉缩在角落，斗篷蒙着头，呼噜声被车轱辘声盖住了。塞西莉亚没睡，坐在她旁边，面朝外。
“你没睡？”莉莉安娜嗓子哑。
“眯了一会。”
“骗人。你眼睛红着。”
塞西莉亚没接话。
马车停了。前面有人喊：“歇一会，吃口干粮。”
三人跳下车。路两边是荒地，几棵歪脖子树，远处有山。晨风冷，莉莉安娜打了个哆嗦。
胖男人发干粮。每人一块面包，一片咸肉。维奥拉接过就咬，塞西莉亚把咸肉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包里。
“留着晚上吃。”她说。
“中午还有。”莉莉安娜看着她。
“万一没有呢。”
莉莉安娜没再劝。
吃完继续上路。太阳出来了，晒得后背暖。莉莉安娜坐在马车尾，腿垂在外面，晃着。塞西莉亚坐她旁边，维奥拉躺在货堆上。
“还有几天到王都？”维奥拉问。
“快了。三天。”莉莉安娜说。
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麦子快熟了，金黄色的，风吹过，麦子倒伏又立起。几个农民在田里干活，抬头看商队，又低头继续。
下午，马车进了一片林子。路窄了，两边树密，光线暗下来。
胖男人喊：“大家警觉点。这一带不太平。”
塞西莉亚把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剑是昨天在铁砧堡买的，十个银币，铁匠铺的旧货。剑刃有缺口，但能用。
莉莉安娜空着手。魔法白光她控制不好，但真打起来，身体会自己动。
走了十几分钟，前面树上突然跳下两个人。
不是跳，是落。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砍刀。后面又出来几个，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一共七个。穿得破烂，脸上有泥，但眼神凶。
胖男人勒住马。“山贼。别慌，给钱就过。”
他刚要掏钱袋，一个山贼看见了莉莉安娜。
“女的。长得不错。”他笑了，露出黄牙。
塞西莉亚从马车上跳下来，挡在莉莉安娜前面。
“让开。”她的声音很冷。
“不让呢？”山贼往前走。
塞西莉亚拔剑。
山贼挥着砍刀冲过来。塞西莉亚侧身躲开，一剑砍在他肩膀上。山贼惨叫一声，刀掉了，捂着肩膀往后退。
其他山贼冲上来。佣兵们也动了，拔剑的拔剑，拿斧头的拿斧头。
一个山贼绕到马车后面，扑向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抬手。白光射出去，打中山贼胸口。他飞出去，撞在树上，滑下来，不动了。
又一个冲上来。白光又亮了一次，他倒在地上。
维奥拉捡起一块石头砸中一个山贼的后脑勺。那人晃了两下，跪下去。
山贼头目喊了一声。“撤！”剩下的三个拖着受伤的同伴跑进林子，不见了。
战斗很快。前后不到三分钟。
胖男人擦汗。“行了行了。继续走。”
佣兵们收剑。有人看莉莉安娜，目光好奇，但没人问。
塞西莉亚把剑插回鞘，走过来。“大人没事吧？”
“没事。你呢？”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臂的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没破皮。“没事。”
维奥拉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石头。“我砸中了一个。”
“看见了。”莉莉安娜说。
“厉害吧？”
“石头砸后脑勺，算你运气好。”
维奥拉咧嘴。
继续走。天黑前，商队在一个湖边扎营。胖男人多发了每人一块咸肉，算是压惊。
火堆升起来。佣兵们围坐，有人拿出酒壶，传着喝。玛格丽特也在，原来她也接了这个任务。她走过来坐到莉莉安娜旁边。
“你那个白光，越来越熟练了。”
“凑合。”
“你以前是法师吧？”
“不是。”
玛格丽特笑了一声。“行。不说拉倒。”她喝了口酒，“到了王都，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我认识几个靠谱的佣兵头。”
“谢了。”
玛格丽特拍拍她肩膀，走了。
塞西莉亚坐在对面，低头烤面包。火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
维奥拉啃着咸肉。“玛格丽特这人不错。”
“嗯。”莉莉安娜说。
“她挺欣赏你的。”
“嗯。”
“你不觉得？”
莉莉安娜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没。就随便说说。”
塞西莉亚把烤好的面包递给莉莉安娜。“大人吃。”
莉莉安娜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烫，但香。
夜深了。佣兵们陆续钻进帐篷。莉莉安娜三人没有帐篷，裹着斗篷靠在货堆边。
星星很多，银河横在天上。
“塞西莉亚。”
“在。”
“你今天的剑，用着顺手吗？”
“还行。比以前的轻。”
“等到了王都，给你买把好的。”
“不用。这个能用。”
莉莉安娜翻了个身，看着天上的星星。“今天那个山贼，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紧张吗？”
“哪句？”
“就是那句。”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紧张。”
“为什么？”
“怕大人受伤。”
莉莉安娜没说话。
风从湖面吹过来，凉凉的。
“塞西莉亚。”
“在。”
“你自己也受伤了。虽然没破皮，但那一刀要是再近一点，你胳膊就没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躲得快。”
莉莉安娜笑了一下。“行吧。”
维奥拉的呼噜声又响了。
第二天早上，商队继续出发。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一个镇子。不大，但比之前路过的大。
胖男人说在这里歇半天，买补给。
莉莉安娜三人进镇子。街上人不多，几个小孩在追狗。
“找个地方吃饭。”维奥拉说。
三人进了一家小饭馆。木桌子，长板凳。老板是个胖女人，围裙上有油渍。
“吃什么？”
“三碗肉汤，三个面包。”莉莉安娜说。
肉汤端上来，里面有胡萝卜和几块羊肉。面包是新的，软。
维奥拉吃得快，汤喝完了还舔碗。
“你是狗吗？”莉莉安娜问。
“饿。”维奥拉理直气壮。
塞西莉亚吃得慢，把肉留到最后。
吃完饭，三人逛了逛。维奥拉买了一个水囊，旧的，两个铜币。塞西莉亚买了一小包盐。莉莉安娜什么都没买。
“大人不买东西？”塞西莉亚问。
“没什么要买的。”
“大人上次说，到了王都请我吃饭。”
“还没到王都。”
塞西莉亚没再说话。
下午，商队继续上路。出了镇子，路两边又是荒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人。站在路边，朝商队挥手。
胖男人勒住马。“什么人？”
“我是商人。马车坏了，能捎我一程吗？去王都。我给钱。”
胖男人打量他。中年人，穿灰色外套，脸上有胡子。看起来不像坏人。
“多少钱？”
“五个银币。”
“上来吧。”
中年人爬上车，坐在货堆上。他看了看周围的佣兵，目光在莉莉安娜身上停了一下。
“你们是佣兵？”
“嗯。”莉莉安娜说。
“哪个公会的？”
“铁砧堡公会。”
中年人点头。“好。到了王都，我请你们吃饭。”
维奥拉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塞西莉亚看了中年人一眼，没说话。
马车继续走。天黑了，前面点起火把。
莉莉安娜靠在货堆上，闭着眼。但她没睡着。她总觉得那个中年人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塞西莉亚。”
“在。”
“注意那个人。”
“知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荒地上。车轮碾着石子，咯噔咯噔。
那个中年人坐在货堆另一边，背对着她们。月光照在他手腕上，莉莉安娜看见一个纹身，形状像一只眼睛。
她的心提起来。
教团的人。
她没动。呼吸保持均匀。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塞西莉亚的手。凉的，但很稳。
莉莉安娜捏了捏她的手，意思是：我知道。
塞西莉亚也捏了捏，意思是：我也知道。
两人都没说话。
马车在黑暗中往前走。
月亮被云遮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