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往前走。月亮躲进云里，四周黑下来。
莉莉安娜没松手。塞西莉亚的手指凉，但用力。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那个中年人坐在货堆另一边，背对着她们。火把的光照不到他身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莉莉安娜盯着那个轮廓。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他一个人？有没有同伙？什么时候动手？
“大人。”塞西莉亚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嗯。”
“别睡。”
“不睡。”
维奥拉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他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走了大约一小时，前面有人喊停。胖男人说扎营过夜，明早再走。
佣兵们跳下车，有人生火，有人搭帐篷。莉莉安娜三人从货堆上爬下来，塞西莉亚的手已经松开了，但走在她左边，离她很近。
那个中年人也下来了。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过来。
“你们有帐篷吗？”他问。
“没有。”莉莉安娜说。
“我也没有。一起生个火吧，晚上冷。”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不用。我们自己有火。”
中年人笑了笑。“那行。”他转身走了，在离他们十几步的地方坐下来，自己捡树枝生火。
维奥拉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了？”
“没事。继续睡。”莉莉安娜说。
维奥拉又躺下去了。
火升起来。莉莉安娜和塞西莉亚坐在火堆边，离其他人有点远。玛格丽特在不远处朝她招手，示意过去一起，莉莉安娜摇头。
“为什么不过去？”塞西莉亚问。
“人多了不好说话。”
塞西莉亚没再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火苗舔着木柴，噼啪响。
“他一个人。”塞西莉亚说。
“不一定。可能有同伙在商队里。”
“我注意了。没看到跟他说话的。”
莉莉安娜把干粮拿出来，掰成两半，递给塞西莉亚一半。“先吃。今晚可能要熬夜。”
塞西莉亚接过面包，没吃，放在手里。
“吃。”莉莉安娜说。
“不饿。”
“你每顿都说这句话。吃。”
塞西莉亚咬了一口。
夜更深了。大部分佣兵都进帐篷睡了。胖男人在马车边打盹，呼噜声很大。
那个中年人还在火堆边坐着，没睡。低着头，看不清脸。
莉莉安娜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没睡。塞西莉亚坐在她旁边，也没睡。
过了很久，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月光很亮，地面照得发白。
中年人动了。
他站起来，往马车方向走。脚步很轻，但地上有枯枝，踩上去响了一声。
塞西莉亚睁眼。莉莉安娜也睁眼。
两人对视了一下。塞西莉亚站起来，跟过去。莉莉安娜跟在后面。
中年人在马车边停下。他弯下腰，掀开油布，往里面看。
“找什么？”塞西莉亚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中年人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没有惊慌。
“检查一下货物。怕掉了。”
“货物不归你管。”塞西莉亚往前走了一步。
中年人站直了，看着她。“你们不是也没睡吗？”
“睡不着。”
“那一起守夜吧。”中年人笑了笑，走到马车另一边坐下。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他。
莉莉安娜走过去，拉了拉塞西莉亚的袖子。“回去。”
两人往回走。塞西莉亚步子慢，一直回头看。
“他在找东西。”塞西莉亚低声说。
“找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信件，可能是值钱的。”
“也可能是人。”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大人觉得他要找的是我们？”
“不一定。但小心点。”
两人回到火堆边。维奥拉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莉莉安娜坐下来，把斗篷裹紧。“轮流守夜。你先睡，我守上半夜。”
“大人睡。我守。”
“你白天没睡，眼睛都红了。睡。”
塞西莉亚犹豫了一下，靠到树上，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莉莉安娜一个人坐在火堆边。火小了一点，她添了两根树枝。火苗又窜起来，噼啪响。
她看着那个中年人的方向。他坐在马车边，没动。但头抬起来了，面朝她们这边。
月光很亮，莉莉安娜看见了他的脸。不是在看她们，是在看她。
眼睛直直的，像在确认什么。
莉莉安娜没躲。她盯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中年人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
上半夜过去了。月亮偏西，火小了。莉莉安娜踢了踢塞西莉亚的脚。
“换你。”
塞西莉亚立刻睁开眼，像是根本没睡熟。
“有事吗？”
“没有。他一直在马车那边，没动过。”
塞西莉亚坐起来，把斗篷递给莉莉安娜。“大人睡。”
莉莉安娜接过去，裹在身上，靠到树上。闭眼前看了一眼中年人的方向。他还坐在那，低着头。
她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不是喊叫，是压低声音的对话。两个人在说，听不清内容。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塞西莉亚不在旁边。
火堆灭了，只剩灰。
莉莉安娜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看见塞西莉亚站在马车边，面前是那个中年人。两人面对面，距离三步。
“怎么了？”莉莉安娜走过去。
塞西莉亚没转头。“他想走。”
“走？”
中年人举起双手，示意没武器。“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提前离开。不跟商队走了。”
“为什么？”莉莉安娜问。
“家里有事。急着回去。”
“你刚才说去王都办事。”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骗你们的。我其实是从王都出来的，办完事要回去。”
塞西莉亚把手按在剑柄上。“你手腕上的纹身，是什么？”
中年人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没什么。以前瞎纹的。”
“教团的纹身吧。”莉莉安娜说。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中年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莉莉安娜，看了好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车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刚才你掀油布，是在找什么？找我们？”
中年人没回答。他的手慢慢往怀里摸。
“别动。”塞西莉亚拔剑。
中年人停住了。他的手停在衣襟上，没再动。
“你们想怎么样？”他问。
“先回答我的问题。”莉莉安娜说，“你是不是教团的人？”
沉默。风吹过来，火堆的灰被吹起来，飘到空中。
“是。”中年人开口了，“我是教团的人。但不是来抓你们的。”
“那来干嘛？”
“找人。找一个叛徒。”
“谁？”
中年人看着莉莉安娜。“你不认识。是我们内部的人，偷了教团的东西跑了。有人看见他往北边来了。”
莉莉安娜和塞西莉亚对视了一眼。
“你觉得他是我们商队的人？”
“可能在。也可能不在。我只是跟着车队，一路找线索。”
塞西莉亚的剑没放下。“你说的叛徒，长什么样？”
“男的。三十出头。左脸有疤。”
三人沉默了一会。维奥拉在远处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们商队没有这个人。”莉莉安娜说。
“我知道。我检查过了。所以我打算走。”
塞西莉亚看了莉莉安娜一眼。莉莉安娜点头。
“你走吧。”塞西莉亚收了剑。
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你们不抓我？”
“抓你有什么用？”莉莉安娜说，“你又不是来抓我们的。”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你胆子很大。”
“还行。”
中年人在怀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铜币大小的东西，扔给莉莉安娜。她接住，是一个铁片，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什么？”
“护身符。算是谢你们不杀之恩。关键时候捏碎它，能保命。”
莉莉安娜把铁片塞进包里。“行。”
中年人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塞西莉亚看着他的背影。“大人信他？”
“不信。但这个留着。”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
维奥拉醒了，坐起来揉眼睛。“你们怎么都站着？”
“没事。收拾东西，要出发了。”
维奥拉看了看周围。“那个中年人呢？”
“走了。”
“走了？他不是要搭车去王都吗？”
“改主意了。”
维奥拉没再问。
天亮后，商队继续出发。胖男人数了数人，发现少了一个，嘟囔了几句，没追究。
马车往前走。太阳升起来，晒得后背暖。
维奥拉啃着干粮。“昨晚发生什么了？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
“你做梦了。”莉莉安娜说。
“不是做梦。我真听见了。”
“那就是半梦半醒。”
维奥拉挠挠头，没再争。
塞西莉亚坐在莉莉安娜旁边，手放在剑柄上。她一直往后看。
“别看了。他走了。”莉莉安娜说。
“大人不该让他走。”
“留着他干嘛？杀了他？教团会派更多人来。”
塞西莉亚沉默了。
“他说的话，你信多少？”她问。
“一半。叛徒的事可能是真的。找我们的事也可能是真的。但他不说实话，我们也没办法。”
“大人不怕他回去报信？”
“怕。但他要是想报信，昨晚就走了。不会等到天亮。”
塞西莉亚想了想，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
马车走了半天，中午的时候，前面出现一条大河。河面很宽，水是蓝色的，流得不急。
“过了河就是王都的地界了。”胖男人喊。
商队上了渡船。三辆马车，二十几个人，把船塞得满满当当。
莉莉安娜站在船头，看着对岸。那边的树更绿，房子也更多。
“快到了。”塞西莉亚站在她旁边。
“嗯。”
“大人紧张吗？”
“紧张什么？”
“到了王都，人生地不熟。”
莉莉安娜想了想。“不紧张。有你们在。”
塞西莉亚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船靠岸了。商队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远处出现了城墙。白色的，很高，比铁砧堡的城墙高两倍。阳光照在上面，晃眼睛。
“王都到了。”胖男人说。
莉莉安娜看着那座城。半个月前她一个人来过一次，没进去。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三个人。
“维奥拉。”她喊。
“嗯？”
“到了城里，先找地方住。然后吃饭。我请客。”
“真的？”维奥拉眼睛亮了。
“真的。塞西莉亚也来。”
塞西莉亚看着她。“大人记得。”
“废话。”
马车进了城门。街上人很多，声音很吵。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莉莉安娜跳下车，站在路边。
“走吧。”她说。
三人走进人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