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沈星燃睁开眼,对面床上的被子鼓着,叶阑夜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点发顶。昨晚她说自己醒不来,沈星燃还是定了闹钟。她关掉闹钟,坐起来,叶阑夜没动。
她下床,洗漱,换训练服,扎马尾。做完这些回到床边,叶阑夜还是没动。沈星燃站在两张床之间,看了两秒。
“……叶阑夜。”
被子动了一下。
“叶阑夜。”
“……嗯。”
“六点二十了。”
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看了沈星燃一眼,又闭上了。
“你自己说要早点起。”沈星燃说。
“我说的是你叫我。”
“我在叫。”
“你叫得不凶。”
沈星燃站在床边,不知道什么叫“叫得凶”。她没叫过人。在北境的时候,她不需要叫谁。父亲比她起得早,教官比她起得早,所有人都比她起得早。
“叶阑夜。“
“嗯。”
“起来。”
“语气不对。”
沈星燃深吸一口气。“……叶阑夜。”
叶阑夜把被子拉下来,看了她一眼,笑了。“行。这个语气可以。”
她坐起来,头发乱着,揉了揉眼睛。训练服是昨晚就放在床头的,她拿起来往身上套。套了一半,发现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
沈星燃没看她。
“你跑圈吗?”叶阑夜问。
“跑。三圈。”
“我跟你去。”
“你去干嘛?”
“看你跑。”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了。不是孟导师,是几个东境的选手,穿着灰色训练服,在跑道边做拉伸。看到沈星燃和叶阑夜走过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沈星燃开始跑。叶阑夜站在跑道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第一圈,叶阑夜在看手机。第二圈,叶阑夜在看手机,但位置似乎移动了一些。第三圈,叶阑夜还在看手机。沈星燃跑完第三圈,停在她面前,微微喘气。
“你在看什么?”
叶阑夜顿了下,用手指划拉了些什么。
“…比赛规则。”
叶阑夜有点僵硬地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二十一进八,赢两场就能进正赛。第一轮赢了之后,第二轮还要打。”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叶阑夜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瓶水,向沈星燃递。
沈星燃接过她手里的水,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你什么时候去装的水?”
“你跑第一圈的时候。”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银杏叶又落了一层,踩上去的声音比昨天闷。
“你紧张吗?”叶阑夜问。
“不紧张。”
“你从昨天就说不紧张。”
“今天是真的。”
叶阑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
叶阑夜静得像一只小黑猫,走得很轻,也没再像平时一样没话找话。
叶阑夜渐渐落了沈星燃半步,沉默地跟在沈星燃后侧方。
就算是沈星燃,也能够明显地察觉到,
叶阑夜不对劲。
“…你刚才在看什么?”
沈星燃觉得叶阑夜刚才不单单是在看规则,又问了一遍。
规则她们早就心知肚明了,叶阑夜的样子也明显很奇怪。
叶阑夜沉默过头了,沈星燃觉得这不像她。
沈星燃不想在资格赛前,搭档突然出现些什么不该出现的心态问题,便直接问了。父亲说过,——战场上没有搞不清楚的事。搞不清楚,就没办法赢。不确定的东西,比赛前必须清掉。
叶阑夜一反常态、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越过沈星燃往前走。
就像她平常走在沈星燃前面那样,但似乎又跟平时不太一样。
沈星燃顿了一下,但还是跟上了。
“星燃。”叶阑夜忽然放慢了脚步,她与沈星燃的前后距离从相差两人到相差半个。
她们现在看起来像是在并排前进,实则不是。叶阑夜有意前后拉开了一点。
沈星燃侧头。“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叶阑夜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关于顾淮和沈颂的。我查到的。”
沈星燃停下来。“你什么时候查的?”
叶阑夜听到她鞋子敲地的声音停下,也跟着停下。但没有转身,也没有看她。
“知道对手是谁的那天。这几天一直在查。”叶阑夜的口袋鼓鼓的,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东西——可能又是银杏叶,可能是糖纸叠的小鸟,也可能什么都不是。“用我的方式。”
沈星燃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沈颂姓沈,东境沈家。几代前从北境迁出来的。”叶阑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沈星燃一眼,“她的战术训练,可能带着北境传统的影子。不是和你一样,但底层的逻辑可能你比我要更熟悉。你注意一下。”
沈星燃皱眉。“还有呢?”
“顾淮的父亲是学院推演系统的维护工程师。顾淮从小在这里长大,懂系统的底层逻辑。不是战术逻辑,是系统怎么运行的那种逻辑。”叶阑夜把话说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条信息不会出错,“视野机制、资源点占领的判定条件、信息干扰的数据包是怎么伪造的,他都懂。”
沈星燃没说话。
“还有。”叶阑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我看了他们上届国赛的采访录像。记者问沈颂,你们上届输在哪。沈颂说,他们当时不信任对方。顾淮在旁边,没反驳。”
“他们现在呢?”
“现在?他们练了两年。同步率从最初配对时的70%左右,提升到了现在的86%。不算高,但稳定。不是那种会大起大落的。”叶阑夜顿了一下,“还有,沈颂紧张的时候左手会攥拳头。顾淮每次冲出去之前都会回头看沈颂一眼。”
沈星燃盯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看的。”叶阑夜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几天他们在学院训练,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采访录像也是翻了旧刊。”
沈星燃沉默了几秒。“你早该告诉我。”
叶阑夜没说话。她不是不想说。是不习惯。以前在南境,信息就是筹码,提前说出去等于放弃主动权。她也怕沈星燃觉得“你多管闲事”、“这些有什么用”。她还怕——说出来了,就等于承认她很在意这场比赛,在意和沈星燃的配合。在意是危险的。
但今天早上,沈星燃在训练场上跑了三圈,回来喝了她的水,说“不紧张”。叶阑夜忽然觉得——如果不说,可能会输。她不想输。不是为了陆明鸢的任务,是想和沈星燃继续打下去。多一天,就晚一天回到南境那个笼子里。——那个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的地方,能晚一天是一天。
“现在说也不晚。”沈星燃说。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叶阑夜跟上来,两个人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