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赛前一天,沈星燃还是六点醒了。
对面床上,叶阑夜的被子只盖了一半。一条胳膊露在外面,手指蜷着,头发散在枕头上。沈星燃看了两秒,然后下床。
洗漱,换训练服,扎马尾。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阑夜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滑到腰上。
沈星燃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叶阑夜没醒。
走廊里的灯管修好了,不闪了。她推开宿舍楼的门,晨风比昨天凉。银杏树的叶子又少了一批,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墙角旋了几圈又落下去。
训练场的跑道上有一个人,孟导师。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沈星燃点了一下头。
沈星燃开始跑。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孟导师站起来,走到跑道边。
“沈星燃。”
她停下来。“孟导师。”
“明天的资格赛,你们第一轮打东境?”
“嗯。顾淮和沈颂。”
孟导师看了她一眼。“顾淮这个人,打起来不要命。你注意他的开局。”她顿了一下,“还有,你那个搭档,她的数据也在档案馆被调了。”
沈星燃皱眉。“也调了?”
“之前调过你的,现在她的也被人调了。”孟导师合上文件夹,“我说过了,有人盯上你们了。不是一个人,是你和她。”
她转身走了,没多解释。
沈星燃站在原地。自己的数据被调过,叶阑夜的数据也被调过。盯她们两个人,为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不能输。
她继续跑。第六圈,第七圈。
“星燃!”
叶阑夜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头发没扎,训练服拉链只拉了一半。
“今天跑了几圈?”她问。
“七圈。”
“比昨天少一点?”
“嗯。”
叶阑夜把水递给她。沈星燃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你几点起的?”沈星燃问。
“你帮我盖被子的时候。”
沈星燃手顿了一下。“那你怎么不出声?”
“你帮我盖被子,我出声干嘛。”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银杏叶在脚下咔嚓响。
“刚才孟导师又找你了?”叶阑夜问。
“嗯。”
“说什么?”
“说你的数据被调了。之前我的被调过,现在你的也是。”
叶阑夜脚步没停。“两个人一起?”
“嗯。”
“那你觉得她想干嘛?”
“不知道。”沈星燃说,“但明天不能输。”
“你昨天也说不能输。”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叶阑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上午的训练换了个内容。沈星燃没让叶阑夜继续练跟踪。明天就比赛了,现在练也练不出新东西,各项数据提升的效率也没有一开始那么高了。
“今天只做一件事。”她站在推演馆的训练室中间,把地图投在屏幕上,“把所有能演算的流程走一遍。”
叶阑夜坐到桌前。“怎么走?”
沈星燃调出顾淮和沈颂的典型开局,把地图放大。“顾淮的开局时间线。侦察兵出动到回缩,一共六分半钟。这六分半是定死的,他换了对手也不改。因为他信任这个节奏。”
“那我们就在他信任的地方打。”叶阑夜说。
“对。你不需要打穿他,你只需要让他感受到压力。他感受到压力,就会把注意力收回来。”
“然后你呢?”
“然后我从他收回去的路上打。”
叶阑夜盯着地图,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小圈。“你说过他的正面防守不弱。”
“不弱。但我打他防守最弱的那一段。”
“哪一段?”
沈星燃在顾淮的回缩路线上画了一个圆。“侦察兵回撤的时候。他的正面部队还没完全接上,防守出现空档。”
叶阑夜盯着那个圆看了几秒。“你是想掐住他回撤的那一点。”
“嗯。他收回去的那几秒,正面兵力最少。我卡住这个时间点推上去,他要么硬接,要么回撤再调整。”
“他硬接呢?”
“他防守兵力不够,硬接吃亏。”
“他回撤再调整呢?”
“那你的机会就来了。”
叶阑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她坐直了。“行。”
两个人开始跑流程。一遍,两遍,三遍。不是用部队跑,是沈星燃在地图上标记时间点,叶阑夜在脑子里跟节奏。
“你标记的第几秒?”
“三秒二。”
“我这边是两秒九。”
“差零点三。”
“嗯。”
“可以接受。”
叶阑夜点了点头。“继续。”
中午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在训练室的长椅上坐着。叶阑夜没拿饭团,食堂今天没做梅子的。
“明天几点比赛?”她问。
“上午九点。”
“几点起?”
“六点。”
“跑圈吗?”
“跑。”
“跑几圈?”
“三圈。”
叶阑夜看了她一眼。“三圈?”
“明天比赛。跑多了腿软。”
“你还知道腿软?”
沈星燃没接话。
下午的训练只做了一件事,放松。两个人在训练场上慢慢走了一圈,没跑,没练,就是走。
“星燃。”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骗你干嘛。”
叶阑夜停下来,转过身看她。“你上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手在抖。”
沈星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叶阑夜面前。手指稳定,不抖。
“今天不抖。”
叶阑夜低头看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也别抖。”
沈星燃把手收回去。“不抖。”
叶阑夜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傍晚回宿舍,沈星燃给母亲的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
“妈,明天资格赛。”
已发送。没有回复。
她关掉通讯器,放回抽屉。
“你每天发,她每天都不回。你不难过吗?”
沈星燃想了想。“习惯了。”
叶阑夜靠在床边,把枕头抱在怀里。“我要是你,我就难过。”
“你又不是我。”
叶阑夜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叶阑夜的目光落在沈星燃床头那本书上。封面已经有点旧了,书签夹在靠后的位置。
那是沈星燃自带的书。叶阑夜问,
“那本《残局》,你还没看完?”
沈星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完了。”
“那怎么还夹着书签?”
“夹在第一二八页。”
“那一页写了什么?”
沈星燃想了想。“商和羽还在下棋。商输了一局,但他没认输。”
“为什么?”
“因为棋盘上还剩下最后一步。”
叶阑夜拿起那本书,翻到书签的位置。页面上没有插图,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商和羽是谁?”
“两个下棋的人。”
“下了多久?”
“五十年。”
叶阑夜把书放回床头。“五十年,就为了那最后一步?”
“嗯。”
“值得吗?”
沈星燃看着她。“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他们约好了每年都来。”
叶阑夜没说话。她把枕头从怀里抽出来,放平,躺下去。
“那后来呢?那一步下完没有?”
“不知道。书没写完。”
“没写完你也看?”
“看完了。”沈星燃说,“第一章到结尾,都是下棋。结局写没写,都一样。”
叶阑夜侧过头来看她。“你这个人,看什么书都像在看战术手册。”
沈星燃没接话
“叶阑夜。”
“嗯。”
“明天打完资格赛——”
“先打资格赛。”叶阑夜学着她的语气,“你每次都这句。”
沈星燃没接话。
叶阑夜把书放回桌上,走回床边躺下。
灯关了。
“晚安。”叶阑夜说。
“晚安。”
沈星燃面朝天花板。资格赛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上午九点比赛,地图随机生成,对手是顾淮和沈颂。她在心里把战术又跑了一遍。
“星燃。”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明天叫我。”
“你自己醒。”
“我醒不来。”
“定闹钟。”
“闹钟吵。”
沈星燃没接话。
“星燃。”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叶阑夜的呼吸声变轻了。
沈星燃闭上眼睛。明天是资格赛。她知道不能输,但具体为什么,她说不上来。不是父亲,不是北境,不是那些大道理。就是不能输。
她没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