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大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十五年前的李诗。十五年了,她的样子在我脑海里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像刀刻斧凿一般,越来越清晰。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一直站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我。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是滚雷,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桌上的卷宗堆了半人高,全是悬案,全是这十五年里我经手却未能侦破的案件。省厅刑侦总队的同事们都叫我“活卷宗”,说我这脑子比档案室还好使。他们不知道,我记住每一个细节,不是因为我天赋异禀,而是因为我怕。我怕有哪一天,某条线索会突然和李诗的死扯上关系。
手机响了,是队长老韩打来的。
“陈迹,别熬了,回去睡一觉。明天还要去现场,城西那个碎尸案,你负责。”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并没有动。城西碎尸案,被害者是一名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尸体被肢解成六块,扔在不同的垃圾桶里。手法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生物痕迹。这种案子,换作十五年前的我,可能会紧张到手抖。如今的我只会冷静地分析:凶器、抛尸路线、可能的作案时间……冷静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可内心深处,那个二十二岁少年无助的嘶吼,从未停止过。
又是一道闪电,这一次比刚才的更亮,几乎把整个房间照成了白昼。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书桌上那张照片的边缘泛起了诡异的光。紧接着,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我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滴,所有的颜色、光线、形状都混在了一起,旋转、交融、重组。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坠落,又像是在升腾,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我的脚底板感受到了坚实的触感。是水泥地,粗糙、冰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
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还有栀子花的香气。
栀子花。
我猛地睁开眼。
路灯昏黄,雨丝在灯光下斜织成帘,每一滴雨水都清晰得像慢镜头。我站在一条巷口,身后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面前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雨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淌。巷子尽头是一棵高大的槐树,槐树下是那扇我再熟悉不过的红色铁门。
那是我的出租屋。不,是二十二岁时的出租屋。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烟渍,没有老茧,皮肤光滑得像个大学生。我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脚上是那双穿了两年的回力鞋。裤兜里硬邦邦的,我摸出来一看,是一部诺基亚直板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2008年9月17日,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十五年前的手机,十五年前的街道,十五年前的我。
不对,手机屏幕上那个时间旁边,日历显示的是2008年。可9月17日,十点二十三分——这个时间,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再过三十七分钟,李诗就会出现在那棵槐树下,浑身湿透,敲响我的门。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蹿到头顶,我打了整整十几秒的哆嗦。
我想起上辈子——如果那个失败的、痛苦的、充满遗憾的人生可以叫作上辈子的话——上辈子的这个雨夜,我是怎么做的。我听到了敲门声,打开了门,看见了浑身湿透的李诗。她说她刚从图书馆回来,没带伞,手机也没电了,能不能在我这儿借宿一晚。
我拒绝了。
不是因为我多么冷酷无情。那天晚上,我刚刚和女朋友吵完架,心情很差,整间出租屋只有一张床,我甚至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去找你那些闺蜜啊,找我干什么?”
李诗在门口站了很久,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门槛上汇成一小滩。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我回想了很多年,终于读懂了那个眼神——那是害怕,是无助,是求救。
但二十二岁的我读不懂。我甚至觉得她有点烦,关上门,关了灯,戴着耳机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警察找到了我。李诗的尸体在小巷尽头的水沟里被发现,头部遭到重击,身上有多处抵抗伤。法医说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也就是说,在我关上门之后不到三个小时,她就死了。
没能救下李诗,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我的灵魂里,随着时间推移越扎越深。我选择成为刑警,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根刺。我破获了无数大案要案,抓获了几十个杀人犯,救了很多人。可李诗,我永远救不了她。
直到此刻。
雨还在下,我站在巷口,浑身已经被淋透。但我不觉得冷,血液像沸腾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我死死盯着巷口那棵槐树,盯着那扇红铁门。还有三十分钟。
不,也许更短。上辈子李诗是十点五十六分敲的门,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我要怎么做?
答案是明摆着的。我会让她进来,给她毛巾,给她倒杯热水,让她在沙发——不,让她在床上睡,我自己睡沙发。然后明天一早,她会安安全全地离开,去上课,去吃饭,去笑,去活。她会在明年大学毕业,也许找个工作,也许继续考研,也许会结婚生子,也许会有一天忽然想起这个雨夜,觉得陈迹这个人还不错。
天啊,十五年了,我居然不知道她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因为她没有未来了。她的未来被她留在我的门口,然后被一个畜生终结在那条冰冷的水沟里。
我的眼眶发烫,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手机震动了。我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女朋友发来的:“我们明天见面谈谈吧,有些事情我想说清楚。”
上辈子我没有回这条短信。这辈子我也不打算回。让她去生气,让她去闹分手,随便。今晚,没有什么比李诗更重要。
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绵绵密密的细雨,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条巷子。路灯的光变得柔和,在水汽中晕开一圈圈橘黄色的涟漪。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沉闷而遥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靠在那棵槐树的树干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嘴唇在发抖,我用力咬了一下,尝到了铁锈味。手心全是汗,我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十点四十九分。
十点五十二分。
十点五十五分。
巷口响起了脚步声。
那是我记忆深处的声音,轻而急促,像雨点敲打在紧绷的鼓面上。每年九月的那个夜晚,我都会在梦里听见这个声音,然后惊醒,浑身冷汗。我太熟悉了,那每一步踩在水洼里的脆响,那偶尔因为踩到石板缝隙而轻微踉跄的慌乱。
她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