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两侧,脸色白得像纸。她抱着双臂,身体微微发抖,怀里护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书包——那是她所有的家当,课本、笔记、钱包、手机。上辈子,法医说那个书包是在她尸体两米外发现的,拉链被扯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她看见了我。
脚步停了一瞬,然后更快地走了过来。
“陈迹?”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音,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你怎么在这里?你……你在等我?”
我在等她。她不知道,我已经等了她整整十五年。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张了张嘴,发出的是一声奇怪的哽咽。然后,在二十二岁的李诗惊愕的目光中,三十七岁的陈迹的灵魂,借由一具年轻的身体,泪流满面。
“你、你怎么了?”李诗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往后退了半步,“陈迹?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不能吓到她。今晚的事情已经够诡异了,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恐怖的遭遇——虽然我不知道上辈子她在来找我之前究竟遇到了什么,但我清楚,让她在雨夜跑到一个男生家门口借宿,绝不仅仅是因为没带伞那么简单。
“我没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你怎么搞成这样?先进来再说。”
我脱下衬衫——上辈子我绝不会这么做,因为衬衫是我唯一体面的衣服,而且外面在下雨——披在她肩上,拉着她的手腕往红铁门走去。她的手腕细得像要折断,皮肤冰凉,在雨中泡得发白。摸到那把冰冷的手腕时,我的眼泪又差点涌出来。
就是这双手。法医报告上写着,双手手腕有多处淤青和擦伤,系抵抗暴力所致。
“陈迹,你慢点,我包里有书,不能淋——”
我已经打开了门,把她推进了屋里。然后我开了灯,把窗户关上,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没用过的毛巾递给她。
“先擦头发。”我说,声音还是有些不正常的沙哑,“我去烧水。”
“你……”李诗站在屋子中间,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裹着我的衬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
“平常你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今天怎么这么……”
她没有说完,大概是不好意思说“热情”这个词。我和李诗算不上多熟,只是同系不同班的同学,因为选修了同一门公共课,偶尔在课堂上坐在一起,聊过几次天。我是一个穷学生,性格孤僻,朋友不多,在班上存在感很低。她能想起来找我借宿,大概是因为她知道我一个人住,而且知道我不会多问。
上辈子的我确实没有多问。我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宿舍,为什么不找她的室友,为什么不打个车回去。我只是觉得麻烦,觉得不方便,然后拒绝了她。
这辈子,我要问清楚。
“你先擦干。”我把毛巾塞进她手里,转身去烧水。出租屋很小,煤气灶就在房间里,烧水的时候我能听见她的动静。她拧了拧头发上的水,坐在床沿上,开始翻书包查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湿。课本封面湿了一角,她用毛巾小心地擦拭着。
水烧开了,我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她接过水杯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而屋里并不冷。九月中旬的南方城市,夜晚的气温还有二十多度,她发抖不是因为冷。
“李诗。”我在她对面蹲下来,和她平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你不光是没带伞吧?”
她捧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只是在图书馆看书忘带了伞,你不会来找我。”我说,“你们宿舍离图书馆比我这近多了,而且你们宿舍楼下就是24小时便利店,花十块钱就能买把伞。你来我家,要走将近两公里,淋半小时的雨。”
李诗低下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沉默了几秒,她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不是哭,是那种极力忍住不哭的颤抖。她咬着嘴唇,手攥紧了水杯,指节发白。
“有人跟着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上周。”她抬起脸,眼眶红了,“也不是一直跟着,就是……偶尔出现。有时候在食堂,有时候在教学楼走廊。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但一回头又找不到是谁。”
“你报过警吗?”
“没有。我没有证据,连对方的样貌都没看清过。我怕是我多想了,万一报警了什么都没有,同学们会觉得我大惊小怪……”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我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才是真相。那天晚上她来找我,不是忘了带伞,不是手机没电,而是因为她害怕了。她走了两公里泥泞的路,浑身湿透,来找一个并不算太熟的同学,只因为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待到天亮。
而我,上辈子的我,把门关上了。
“他今天晚上也出现了。”李诗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我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那个男的就站在门口。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我确定是他。我当时吓坏了,撒腿就跑,没看路,摔了一跤,手机摔坏了,所以没办法打电话——”
她终于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小声的、成年以后才发现哭也没有用的那种哭法。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又擦,可眼泪像是擦不完。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今晚你住这儿。”我说,声音斩钉截铁,“你睡床,我睡地上。”
“不用不用,地上睡会——”
“就这么定了。”
我看着她把眼泪擦干,喝了半杯热水,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的脸色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点血色。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半了,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砸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