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绝影在这具人类身体里醒过来的第十天，不想起床。
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痛，什么是暖，人类的感官——脆弱、多余——累赘而已。
现在裹在被窝里，枕头压着耳朵，连床单的褶皱都印在手臂上，每一寸都在告诉着它不是一团虚无。
他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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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一把掀开。
克汐站在床边，深蓝色长发披散到腰，骑装换好了，腰侧挂着细身剑。
她是这具身体原主星若·库萨鲁的姐姐，也是家族里唯一会每天把它从床上揪起来的人。
克汐伸手捏住星若的脸颊，往两边拉。
“……痛。”
“知道痛就起来。还有三天就开学了——你这段时间都练了些什么？一次都没练吧。”
星若慢吞吞坐起来，蓝色短发结成一坨，套上外套的动作不急不缓。
克汐站在门口没走，看了它一会儿。
“你这些天都没什么胃口，我给你煎了甜酱猪扒，你以前最爱吃的。”
克汐把牛奶杯推到他面前。
“必须吃了。”
星若顿了一下，人类的食物他还在适应，吃什么都淡。
“……知道了。”
克汐转身走了。
星若坐在床边打了个哈欠，套上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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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
管家引着三人进厅，克汐站到父亲身边，双手抱胸。
看清为首那人时，克汐脸色一沉，抱胸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卡里安·莱因哈特，战士科骑士系同级生，王城伯爵家的长子。
认识两年，追过她，被拒了。这次学院派使者根本轮不到他，专程跑这一趟，冲谁来的，一看就知道。
星若晃进前厅。
卡里安展开卷轴，目光扫向星若，拖着调子念道：
“诺克尔斯皇家学院新生——星若·库萨鲁。入学考核：魔力天赋E级，灵力适应E级。”
念完他啪地合上卷轴，看向星若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嗤笑一声补了句。“两个评级都是E，真是丢贵族的脸。”
前厅安静了一瞬。
克汐表情很难看。
她身后，门边那个金短发的侍女抬起了眼，深紫色瞳孔冷冷看着卡里安。
卡里安的目光越过克汐时，正好撞上那双眼睛。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向星若，语气随便得像在吩咐酒馆伙计。
“实力不行，侍女倒是不错，卖给我吧，开个价钱，你们库萨鲁家族正好缺钱。”
克汐的剑出鞘了，细身剑映出晨光。
“你当我库萨鲁家是什么地方，当着我的面，要买我弟弟的侍女？”
“我已经通过了战士三阶考核。”卡里安看着她，笑了一下，把卷轴扔给副手，不紧不慢地解开披风，“你才二阶。那我就让你知道一下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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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清出一片空地。
“让你两剑。”卡里安剑尖垂着，“试试能不能碰到我。”
克汐长剑出鞘，淡青色光纹从剑格蔓延到剑尖，一剑直刺过去。卡里安灵力灌入剑身，横剑挡开，两剑撞在一起，克汐整个人被带偏了一步。
克汐咬牙，第二剑紧随而至，深蓝色长发甩出一道弧线。卡里安侧身让过，剑身拍在她剑面上，力道弹回来，她连退好几步，手臂发麻。
“矿枯了，人也枯了，库萨鲁家就这点东西？”
克汐没说话，剑锋重新对准他。
卡里安笑了一下，抬剑。
抬到一半——身体里忽然涌上一股怪异的脱力感，很轻，像踩空了一瞬。体内流转的灵力还在，但那一刻手指就是不听使唤。
他愣了一下。
克汐的剑已经劈了下来，卡里安的剑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摔在远处。
下一瞬，剑尖稳稳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前厅安静了。
克汐喘着气。
“什么三阶，你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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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里安扯起披风，捡起剑，没看任何人，大步往外走。
两个随从互相看了一眼，抓起卷轴慌忙跟了上去。
星若靠在柱子上，指尖微不可察地从袖口收回，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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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使节馆。
卡里安站在窗边，月光照进房间，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光。
一个边境破落户，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脸，走着瞧。
到了学院以后栽赃、开除、绑架，弄了就弄了，没人追究，以前对平民学员干过不止一次。
这次是克汐，她父亲不过是边境一个破落子爵而已，伯爵府的面子压得住。他打定主意，流程熟得很。
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他转过身。
房间角落里坐着一个少年，白天那个侍女立在身侧——正是随行的魔爵。
莉娜抬起头，紫色瞳孔映着烛火。
金色短发像活物一样松开，无声滑过肩头，垂向腰际。没有风，但每一根发丝都在自行散开。
卡里安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在这儿——”
莉娜抬手，凌空一划。
话断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卡里安整个人提离了地面，他悬在半空，四肢张开。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墙上的影子越缩越小，像一团被拧紧的布，他的身体在半空中随着影子的收缩而反弓起来。
然后那股力量消失了。
卡里安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喘过气，一团浓稠的黑色物质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地面缓缓向他吞噬而来。
卡里安想喊，却发不出声。
嘴唇翕动了数次，才挤出一丝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恶……恶魔……”
黑色物质漫过了他的胸口。
瞳孔散了，胸口不再起伏。
片刻之后，卡里安重新睁开眼，瞳孔变成暗紫色。
他以完全不像活人的动作站起来，单膝跪地。
“主人。”
“回去该怎么做，知道就行。”
卡里安退入了黑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莉娜给星若上了一杯水。
“主人去人界，是为了圣域的信仰之力？”
星若抬眼，没动。
莉娜没再追问，退后半步，重新垂下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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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子爵府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克汐高马尾利落束起，细身剑挂在腰侧，翻身上马。
“到了学院好好上课，我会天天查你的出勤。”
“知道了。”
星若慢悠悠晃出来，莉娜跟在身后，手里拎着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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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子爵府，诺克尔斯边境的麦田在晨风里翻着金色波浪。
星若靠在车窗上睡觉。
意识模糊了一瞬，有个画面浮了上来。
午间的教室，少年趴在后排桌子上，用课本盖着脸睡觉。
旁边有人们在笑，笑他连说梦话都在念叨着征服世界。
星若睁开眼，麦田还在窗外，阳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膝盖上，布料被晒得暖烘烘的。
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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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坐在旁边，看见了嘴角那点弧度。
她没想明白。
这是主人以前，从没有过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