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不去花园的理由

作者:追风的少年1 更新时间:2026/5/10 23:46:24 字数:3465

芬恩是被管事砸门砸醒的。

昨晚逃回房间之后他在床上翻了一整夜,把薇特莉尔的逃跑画面和皇女那句“明天你会来吧”在心里来回复盘,直到公鸡都叫了他都还没睡着。所以当管事的粗嗓门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起床,是把枕头捂在脸上闷闷地吼了一声。

“来了——!”

芬恩把枕头一甩,光着脚跳下床,差点被昨晚薇特莉尔脱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的短裙绊一跤。他把短裙团起来一把塞进系统衣柜里,柜门弹回来的时候夹住了他半截袖口,他一边扯一边对着柜门骂了一句。总之不是什么从容的清晨,反而很糟糕。

上午的活儿是擦大理石地砖。管事把他单独拎出来,塞了个水桶和一块抹布到他手里,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今天茶室那边换班,下午茶不用你端,把这排走廊的地给我擦干净。”

芬恩愣了一下。“不用我端?”管事皱眉看他,“怎么你还想端?”芬恩摇头,“不想。”这是实话,他今天确实不想端。

因为他现在脑子一团浆糊,端茶的时候万一走神把茶泼在皇女裙子上,奥莉薇娅可不是那种说句“没关系”就放过你的人。

但是不需要端茶意味着他今天一整天都不会见到皇女。他在心里把这个结论推了一遍:不见皇女=不知道她的心情=无法判断她今晚会不会在花园等=今晚到底去不去花园,纯靠猜。

烦死了,芬恩用力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半截裤腿。妈的,这还不如让他去端茶呢。芬恩把地擦到一半的时候克劳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空桶,步子迈得很散漫。他在芬恩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喂,下午出宫的事你听说了没?”

芬恩手底下的抹布停了一瞬。“什么出宫?”

“采买。老汤姆今天拉肚子,管事让我临时找人替他。就下午,去西区市集,买一批宴会用的银烛台。来回大概四个小时——你去不去?”芬恩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搭在桶沿上。

出宫,这个信息来得太及时了,芬恩正在为学费的事发愁。如果能趁出宫的机会去冒险者公会看一眼,或者在市集上碰碰运气,哪怕一无所获,也总比待在王宫里对着地板砖发呆强。而且,出宫的话今晚就不用纠结去不去花园了——因为等他赶回来的时候可以用今天累了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不去花园。

“去。”芬恩说,“怎么跟管事他说?”

克劳德冲芬恩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我帮你说。你就说你以前在老家干过银器保养,懂行。老汤姆不在,除了你没人懂。”他站起来,拎着空桶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又回头:“下午两点,北侧门,别迟到。”

下午两点,北侧门,银烛台,西区市集,来回四个小时。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重新拿起抹布,擦地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三成。

出宫的事克劳德果然帮他搞定了。

管事来检查地砖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下午跟克劳德去采买”,语气和安排其他人去扫院子没什么两样。芬恩低着头应了一声,把抹布往桶里一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跪太久了。他揉了揉膝盖,心想这杂役的活真不是人干的,等他把学费挣出来,这辈子都不想再碰抹布。果然还是去端茶水轻松啊!早知道就对管事说想了,淦!

下午两点差一刻,芬恩把水桶和抹布塞回杂物间,他洗了把脸。水是凉的,从水管里流出来而且带着一股金属味,泼在脸上倒是把困劲冲掉了大半。他对着旁边的一桶不知是谁装的水看了一眼水中的自己的脸——杂役芬恩的脸。黑眼圈有点重,头发有点乱,但大体上还算能看。他把领口整了整,又往脸上拍了两下冷水,确定自己不会在北侧门被卫兵当成什么可疑人物扣下来。然后快步穿过仆人区那条被厨房热气蒸得发潮的走廊,往北侧门走。克劳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肩上挎着个瘪瘪的皮袋,看见他就远远举起手挥了一下。“这儿!快点儿,管出宫的马车不等人。”芬恩加快脚步跑过去,经过侧门的时候卫兵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杂役,采买,日常公务——谁会多看一眼。

马车是运货用的,芬恩坐的这辆没有顶棚,这倒是方便他观察了,车厢里搁着几个空木箱和一卷捆货用的麻绳。克劳德坐在车沿上跟赶车的老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芬恩靠着空木箱坐着,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跑。

出宫了,宫道很宽,两边的建筑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安逸而体面。马车从贵族区拐出来之后路变窄了,街边出现了一排芬恩在游戏里见过但从未真正踏上过的店铺:面包房、药草铺、门面窄小的冒险者公会分站,还有一家门口挂着“帮工急募”木牌的咖啡厅。他的视线在咖啡厅门口停了两秒,然后随着马车的颠簸被晃到了下一个街角。

到了西区市集,克劳德跳下车跟赶车的老头交代回程时间,芬恩也跟着跳下去,脚刚落地就想好了。等会儿跟克劳德说自己去解决晚饭,然后趁这个空档去冒险者公会看一眼。能登记就登记,接任务的话就算了没有时间。至于咖啡厅,回程的路上有机会再说吧。

但计划这种东西,在异世界通常活不过十分钟。

芬恩在市集里才转了半条街,余光就捕捉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对面那家招牌最大、门面最漂亮的咖啡厅门口,粉色的长发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奥莉薇娅端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手里握着一杯还没怎么动过的红茶,姿态优雅,视线落在窗外某处,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芬恩的脚步顿了半拍,然后恢复正常。没必要躲。他现在是芬恩——杂役服,短头发,一张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脸。皇女就算把视线扫过来,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在集市上跑腿的杂役,不值得多看一眼。

芬恩继续往前走,甚至刻意从咖啡厅门口经过。余光里,奥莉薇娅端起茶杯,杯沿停在唇边没有喝,视线往窗外偏了一下。那个方向正好是他经过的位置。芬恩没有停,步伐平稳,呼吸均匀,跟任何一个赶着办差的杂役一模一样。他从咖啡厅门口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束目光在他背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没有追问,没有起身,没有派人跟上来。果然,皇女认不出来。芬恩在心里把这条结论记牢,拐进隔壁街的巷子里,后背靠上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过,芬恩刚才经过咖啡厅的那两秒,注意到皇女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不是女仆,不是护卫,是一个穿着贵族便服的年轻男性,正侧着头跟皇女说话,表情殷勤。芬恩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看清了皇女的表情:标准十五度微笑,不远不近,礼貌得无懈可击,笑意只到眼眶,没有再多往下走一寸。看样子是在应付。别问芬恩为什么知道,因为奥莉薇娅非应付的表情他昨天晚上见识过了,所以这点芬恩还是能分析出来的。

芬恩把后背从墙上挪开,拍了拍袖口沾的墙灰,往和克劳德约好的汇合点走去。今晚不去花园的理由又多了一个——皇女下午在咖啡厅遭了罪,晚上可能需要一个人静静。他就不去添乱了,嗯完美。至于那个殷勤的贵族男,芬恩并不担心。他上辈子在游戏里花了三十天才勉强让皇女主动起来,那个连名字都没出现在攻略里的小角色,大概连让皇女烦躁的资格都没有。

回程路上克劳德一路都在抱怨老汤姆的肚子怎么偏偏今天出事,害得他被管事抓了壮丁,又说起这批银烛台的价格比上个月贵了三分之一,芬恩嗯嗯啊啊地应着,态度很敷衍。但是不影响克劳德继续抱怨。

当芬恩回到王宫的时候,太阳依旧落下了。

他把采买回来的银烛台一箱一箱搬进储物间,克劳德在旁边核对清单,嘴里念念有词。管事过来看了一眼,没挑出毛病,挥挥手让他们去吃饭。芬恩在杂役食堂扒了几口冷掉的炖菜,回房间把门关上,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把今天下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结论没变:皇女没认出来。咖啡厅门口那两秒的注视,只是对一个路过的人无意识的视线停留,没有任何深意。这个身份是安全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今晚可以不去花园,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与此同时,王宫的另一头。

奥莉薇娅坐在花园的长椅上。

月色和昨晚一样好,紫藤的香气也还在。她手边搁着两只茶杯,一只她的,一只没动过。茶已经凉透了。花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落在空着的那个位置,她没有去拂。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花架正上方移到了西边的屋檐后面。然后她站起来,把两只茶杯一起收进托盘里,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经过花园入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那条黑发少女每次都会走过来的碎石小径。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把路面的石子照得发白。

“看来今晚的月亮,”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有人觉得不够好看。”

她把托盘交给守夜的侍女,回到寝殿,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取下耳坠。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蓝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取下第二只耳坠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侍女叫了进来。

“明天去查一个人,”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王宫里,有没有一个黑头发、紫色眼睛的女人。先把杂役名册翻一遍。”

侍女应声退下。

奥莉薇娅把最后一只发卡从发间抽出来,粉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不是标准的十五度微笑,是那种很慢的、从嘴角一点点漾开的笑,像冰面底下裂开一道细纹。

躲着不见我,可以。

但别让我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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