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首先是管事没来砸门，他是被阳光晃醒的。那扇破窗户的窗帘永远拉不严实，每天早上都有一道金线不偏不倚地刺在他眼皮上，跟有人拿绣花针在扎他一样。但今天他没骂骂咧咧地把枕头甩过去，而是躺在那道金线里发了足足小半刻钟的呆。
昨晚是他穿越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不需要切女身去花园被皇女按在长椅上，不需要在走廊里躲巡逻卫兵，不需要把蹭了花粉的衣服往系统衣柜最深处塞。只需要以芬恩的身份吃饱了躺着，闭上眼睛，然后天就亮了。
“芬恩！醒了没？”门板被敲了两下，是克劳德。
“醒了。”芬恩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心情是好的。他发现人只要睡饱了，连克劳德这种没有到工作时间就来敲门的行为都能原谅。因为到工作时间的时候是管事来敲门，而芬恩一般是管事砸门后才起床的。
“管事让你今天去东侧殿帮忙，那边有个什么贵族子嗣来访，要摆茶歇。”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芬恩站起来系衣扣，手指比平时利索了许多。东侧殿不是皇女常待的地方，去那边帮忙等于一整天都不会跟奥莉薇娅打照面。安全，他对着水盆洗脸的时候甚至哼了两句上辈子的歌，虽然调子跑到了异次元，但芬恩不在乎。
皇女今天应该恢复了吧。芬恩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昨天晚上没去花园，皇女可能会等，也可能不会等。但以奥莉薇娅的性格，等了也不会让人看出来她等了。今天下午茶时间她应该已经恢复成那个微笑标准的皇女殿下，端着茶杯坐在纱帘旁边，对每个进去伺候的杂役都说“放那里就可以了”。
反正不会迁怒到他头上。他拿什么身份惹她生气？杂役芬恩？他配吗。
去东侧殿之前他绕路经过茶室走廊，远远看见女仆们已经在换今天的新茶。一切如常。他在心里给自己盖了个“安全”的章，加快脚步往东侧殿走。上午搬了两轮茶歇桌，给一群不认识的贵族少爷倒了若干杯红茶，除了其中一位对他的态度特别居高临下之外，哪哪都很顺利。被翻白眼这种事，他一个当杂役的早习惯了，哪怕是在游戏里，他也收过类似的眼神。
午饭是在杂物间后面的台阶上吃的。克劳德分给他半块硬面包和一小碟炖豆子，两个人并排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克劳德说管事今天心情不错，因为昨天那批银烛台的价格虽然比上个月贵，但品相确实好，管家那边没挑出毛病。芬恩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四天，芬恩这个名字在这个王宫里只存在了四天。在穿越之前，这里没有叫芬恩的杂役。没有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没有那个端茶的时候会假装自己真的只是在端茶的人。芬恩就像一个被硬塞进存档里的NPC，系统自动补全了周围人的记忆——克劳德觉得他是前几天新调来的，管事觉得他一直都在只是之前没注意，女仆长可能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
但皇女呢？皇女会觉得“那个叫芬恩的杂役已经在这里干了很久”吗？还是说她和其他人一样，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记忆，只觉得茶室值班表上多了一个人，茶的温度最近比之前好了一点，仅此而已？
芬恩把炖豆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管皇女怎么处理记忆bug，只要她没把“女仆长，你不觉得那个芬恩有点奇怪吗”这句话从嘴里说出去，他目前就是安全的。
下午果然没让他去端茶。安排活儿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女管事，说话快，走路更快，把他分配到花园西侧去修剪过长的紫藤枝条。修剪紫藤跟给皇女端茶相比，不仅安全而且安逸——剪刀，梯子，满架子绿叶，风吹过来的时候整个花架都在轻轻晃。他把过长的枝条一根一根剪下来，剪到皇女平日坐的那张长椅旁边时停了半拍。长椅上很干净，没有茶杯，没有蜂蜜杏仁饼的碟子，只有几片昨天夜里落的叶子。他顺手把那几片叶子拂掉，又继续修剪下一丛。
看来昨晚确实没等太久。也好，省得他把那个“以后再去花园我就是狗”的毒誓从脑子里翻出来再发一遍。
傍晚收工回房间的时候他给今天的自己打了个分。白天没露破绽，晚上不用花园赴约，皇女那边没有异常，自己的睡眠债也还了大半。如果穿越异世界有新手保护期，今天大概就是最后一天。他决定好好珍惜这段不用被按在长椅上、不用被蓝眼睛从很近的距离盯着看的宝贵时光。
但新手保护期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你以为还有，其实早就结束了。
就在他把剪刀还给杂物间的时候，克劳德从走廊那头急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表情不是惊恐，但比平时认真得多。
“芬恩，管事的让我给你带个话，”克劳德把纸条塞进芬恩手里，“明天上午你不用去东侧殿了。”
芬恩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管事那种像是用木棍蘸着墨水写的潦草到需要辨认的字体，但内容很清晰。
“明日茶室值班，芬恩。”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条折回原来的大小。
“你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克劳德在旁边问，“茶室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泡个茶还能把你吃了？”
“没有，”芬恩把纸条放进口袋，声音平静，“这个安排挺好的。非常好。”
他走回房间，把门关上，后背贴上冰凉的门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干涸裂缝似的木纹。
他开始回忆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今天上午帮工的时候没出岔子，修剪紫藤的时候没把长椅弄乱，连经过茶室走廊都特意绕了远路。皇女今天应该连他长什么样都没注意。
那为什么偏偏是明天？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排班表是管事排的，管事不懂皇女殿下这几天发生了什么，更不懂那个叫做芬恩的杂役为什么每次进茶室都低垂着眼
肯定只是凑巧轮到，不会是皇女点名。他只是一个杂役，一个几天前才出现在王宫里的、理论上不存在任何旧账的普通人。皇女有什么理由专门把他挑出来？
芬恩睁开眼，把他的安全感重新码整齐。明天端茶就端茶吧，又不是没端过。皇女看他的眼神和看其他杂役不会有什么不同，那句“今天的茶温度刚好”不过是一句标准的主人对下人的客气话，连夸奖都算不上。他把外衣脱了，往床上一躺。
今晚依然不去花园，反正昨天也没去。奥莉薇娅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因为被鸽了一个晚上就跑到杂役区来敲门。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安心地睡吧。明天端个茶而已，又不是去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