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我使劲眨了眨眼,没用,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眼皮肯定是睁着的,眼球能感觉到空气的凉意——但这儿一丝光都没有。
难道是天还没亮?
后脑勺硌得生疼。硬的,凉的,像枕着石板。
我试探着吸了口气。一股霉味直冲天灵盖,中间还夹着点甜腻腻的烂花味儿,呛得我嗓子眼发痒。
然后我听见了动静。
外面。隔着一层厚实的东西,有人说话。
“……找了三个月,最好是值钱的。”
闷闷的,听不太真切。
我想动。身子跟灌了铅似的,手指头勉强勾了一下,指甲盖刮到什么——滑的,冰凉,平整得像打磨过的石板。
棺材。
这词是自己蹦出来的。我没躺过棺材,但手指传来的触感不会骗人。长条形,刚好装一个人,两边窄得胳膊都伸不开。
外面的人又开口了。
“封印还完好,东西肯定在。”
“别磨蹭。这女人可是大陆最强的魔女,棺材里随便抠点东西都够吃一辈子。”
我的心跳猛跳了一拍。魔女?棺材?陪葬品?
我拼命回忆自己怎么到的这儿。加班到半夜,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过马路——车灯,白的,刺眼——然后是刹车声,又尖又长。
再往后,就是这儿了。
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隔着棺材盖,有人粗重的喘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大,这棺材盖怎么开?”
“找机关。肯定有。”
指甲刮石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牙根一阵发酸。我想出声,想喊一嗓子告诉外面的人这里面有活人,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嘴唇能动,声带就是不震动。
“老大,你说这魔女长什么样?听人说五百年前是个大美人。”
笑声。
“白痴。再好看现在也是骨头。”
“那可不一定。高阶魔女的遗体——”
话说到一半,我的右手自己抬起来了。
一股冰凉的、不属于我的东西从胸口往上蹿,顺着肩膀冲到指尖,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无名指上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像被烟头按了一记。
棺材盖炸了。
碎石头和灰土劈头盖脸往外崩。我坐起来的时候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火把的橘红光芒刺得我本能地抬手遮眼。
然后我看见了那只手。
火把底下,那只手白得反光。手指又细又长,关节处小小的,指甲盖圆润得像磨过的贝壳。
这不是我的手。我盯着那只手,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在公司敲了五年键盘,右手中指一侧磨出过一块硬硬的茧子——现在那块茧子没了。掌心干干净净,连一道纹路都显得秀气。
身体还在自己动。
右手向前伸出去,五指微微张开,姿态随便得像在驱赶一只停在桌上的苍蝇。无名指上的戒指亮了——暗紫色的光从戒面那颗宝石里渗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洇开。
“快跑!有诅咒——”
有人喊了半嗓子。
最前面那个瘦高个先出的事。从脚开始。皮肉、骨头、衣服,全碎了,跟被塞进石磨里碾过一样,从下往上化成灰白色的粉末。他甚至没来得及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身体,火把先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塌成了一堆灰。
第二个人手刚搭上剑柄。灰化从指尖开始,手指、手掌、手腕,一节一节往下掉渣。他低头瞪着自己在消失的手,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没了。
第三个转身就跑。右脚迈出去,左腿还没来得及跟上,身体就像被锤子砸烂的石膏像一样崩开了。碎块没落地就成了灰。
第四个连转身的动作都没做完整。
最后那个人站在棺材正前方,双手举着剑,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个字:“你——”
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然后那个人也碎了。
一圈黑光无声无息地从戒指上荡开,火把的火焰被压得矮了一截。等光芒散尽,地上只剩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
安静了。
火把还在烧,噼啪响,橘红的光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我跪在棺材里,右手举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儿。我看着满地的灰。五个人。刚才还在说话的、笑着的、盘算着怎么撬棺材的五个人。现在只是一地粉末,风一吹就能散的那种。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的,细的,女人的手。
翻过来。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手指开始发抖。
我张开嘴。想说“这他妈怎么回事”,想骂人,想发出点声音确认自己还活着。喉咙动了一下。
“靠……我不是男的吗?”
声音不对。不是我原来的破锣嗓子。这个声音清清脆脆,尾音还往上飘,听着像小姑娘在撒娇。
我脑子彻底宕机了。
火把的光晃了晃。
一个女声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
“醒了?”
我猛地回头。脖子咔一声,疼得我龇牙。没人。墓室里除了我自己和满地的灰,连个影子都没有。
“谁?”我声音在抖,“谁在说话?”
没人应。
然后我低头了。脖子自己弯下去的,像有人用手指把我的下巴往下按。视线落在右手无名指的戒指上。紫黑色的宝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一圈又一圈。
“往哪看。”那个女声又响起来,冷冷的,像贴在我后脑勺在说话,“我在你脑子里。”
我僵住了。
紧接着,一堆东西涌进了我的脑子。
那是一段陌生的记忆,属于原身的记忆。
诺伊贝拉·艾琳娜。八阶魔女。五百年前。七国联军。教廷。围杀。
画面清楚得跟放电影似的。穿黑裙的女人站在城墙上,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军队,火把把半边天都烧亮了。
白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她在笑。
然后数不清的光矛扎过来,把她整个人钉在空中。她念了最后一句咒语。
然后我醒了。
我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汗。那些记忆像我亲身经历过一样,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黑裙女人站在城墙上的样子。
“是你,你把我弄过来的?”我的嗓子还在发抖。
“你当时快死了。”诺伊贝拉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给你一个选择。你的灵魂本来也快散了。”
“我已经死了?”
“应该算是死了一半。另一半在我的身体里活着。”她停了一下,“恭喜。你现在是大陆悬赏金最高的通缉犯。”
我低下头。我看着那双白得过分的、细细的女人的手。脉搏在跳,微弱但确实在跳。
“能拒绝吗?”
“可以。”诺伊贝拉说,“躺回去。棺材盖我帮你合上。等下一批盗墓贼来的时候他们应该会直接烧了你。”
我沉默了三四秒。
“……那我接下来干嘛?”
诺伊贝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情绪波动,听着有点像笑,又不完全是。
“先站起来。你跪在我的棺材里,膝盖不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