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现在是你?”
“你是我。我不是你。别把话说反了。”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一弯差点跪回去。扶着石壁站了好一会儿,两条腿才慢慢找回感觉。身体的重心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肩膀窄了,腰的位置往上移了,脚踩在地上的感觉都变了。以前走路稳稳当当,现在总觉得轻飘飘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裙子,料子像丝绸,贴在皮肤上滑溜溜的。领口不算大,锁骨全露在外面,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裙摆拖到脚踝,上面绣着一些看不懂的暗纹。
“别看太久。”诺伊贝拉的声音又响起来,“那是我的裙子。你穿已经够别扭了。”
我赶紧抬头。
墓室里还亮着那支掉在地上的火把。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软绵绵的。我尽量不去看那些灰。
“接下来去哪?”
“星语森林。戒指里有传送石。摸一下。”
我抬手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紫黑色的宝石,银色的指环。我用另一只手碰了碰宝石。一小块暗紫色的石头从戒指里掉了出来,落在掌心,凉的,拇指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注入魔力。”
“我没有魔力。”
“你现在有了。试试就知道。”
我攥着传送石,闭上眼,试着找那种“冰凉的、从胸口往上涌”的感觉。什么都没发生。我又憋了一会儿,额头上都沁出汗了。
“你在干嘛?”
“……在憋魔力。”
“那不是憋出来的。放松。”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使劲”转到“感受”上。胸口那个位置,有一团什么东西在那儿,不冷也不热,安静地待着。我试着碰了它一下。那团东西动了,分出一丝,顺着肩膀流到手臂,从指尖渗进传送石里。石头亮了。暗紫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越来越亮。
然后整个墓室被光吞没了。身体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握草——”
脚底踩空的感觉持续了大概一两秒,然后踩到了实地。草地。软的,带着点泥土的潮气。
我睁开眼。阳光。树叶。蓝天。远处有小溪淌水的声音。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泥土的味,混着点花香,跟墓室里那股烂花霉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躺在一片草地上,四肢摊开,喘着粗气。传送的滋味真不好受,像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转了十几圈又甩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前方是一栋小木屋。两层,木头原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屋顶上长着几丛青苔。屋前种了一大片花,红黄白紫挤在一块,有几棵长得太疯了都快把小路堵住了。屋后能看到几棵果树和一块菜地。一圈高得看不到顶的大树把小木屋围在中间,树枝遮天蔽日,只有正上方露着一片圆形的天空,阳光从那里洒下来。
“到家了。”诺伊贝拉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穿裙子拍屁股这个动作要多别扭有多别扭,手拍到一半才意识到手感不对。
“这地方安全吗?”
“迷雾结界。七阶以下进不来。”
我点点头,往木屋走去。推开门,里面一股子尘封的味道。客厅不大,沙发、茶几、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皮面书和卷轴。窗台上摆着几个小陶罐,里面的植物早就枯干了。厨房和调配室在一楼最里面,二楼是卧室。
我把每个房间都转了一遍。卧室里的床上铺着深紫色的被褥,枕头上落了一层薄灰。衣柜打开,里面挂着一排黑色长裙,款式都差不多。角落里还有个梳妆台,上面放着一面镜子和几把梳子。
我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白发红瞳,皮肤白得有点过分,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睫毛又长又翘。
我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妈耶。”
“别犯花痴。”诺伊贝拉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那是我的脸。”
“现在是我的了。”
“……你适应得还挺快。”
“我这是苦中作乐。不然现在应该干嘛,坐地上哭?”
诺伊贝拉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转过去,别照了。”
“干嘛?”
“你看着我这张脸流口水的样子让我很不舒服。”
“我没流口水!”
虽然这么说,我还是从镜子前面走开了。下楼的时候差点被裙子绊一跤。我扶着楼梯扶手,把裙摆提起来走了几步。
“能不能换件衣服?”
“衣柜里自己找。”
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翻了一遍。全是黑裙子,长的短的半长不短的,一件比一件像反派。最后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蓝色长裙,料子还算普通。
换衣服的时候出现了新问题。裙子后面有一排扣子,我反手扣了半天,手指头就是够不着。
“你以前穿这个怎么扣的?”
“魔法。”
“什么魔法?”
“浮空之手。把魔力分出几丝来操控物体。”她顿了顿,“你现在还不会。”
我沉默了两秒,继续跟扣子搏斗。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出了一身汗,总算扣上了。穿上衬衫和长裙,我又去照了照镜子。嗯,看起来终于不像城堡里的吸血鬼了,像个普通的小姑娘。
“诺伊贝拉,你会变形魔法吗?”
“会。”
“教我。”
变形魔法的咒文不算长,但魔力的引导路径很复杂。诺伊贝拉在脑子里一句一句地念,我跟着一句一句地调动魔力。第一次没控制好,魔力走岔了,半边脸肿了起来,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诺伊贝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重来。”
第二次魔力又从指尖漏出去大半。第三次终于对了。骨骼和肌肉开始调整,皮肤底下的魔力像无数只小手在往外推或者往里收。说不上疼,但那种“身体在变形”的感觉特别奇怪。
我先调身高,从一米六八压到一米六,肩膀收窄了一点。然后是脸,眼睛稍微变小了一些,鼻子更挺翘,嘴唇薄了一点。头发颜色没改——白发挺好看的。最后低头看了看胸口。这个问题很严肃。太大影响活动,太小又觉得亏。纠结了一会儿。B就够用了。
调整完成。
我呼了口气,仔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好看的,但好看的程度从“让人一眼记住”降到了“多看两眼觉得不错”。身高一米六出头,算是扔进人堆里不怎么起眼的类型。配上白衬衫和深蓝长裙,整个人气质温温柔柔的。
好。非常好。
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成果。这算是我自己捏的,自己调的——手抬到一半。
啪。
右手抽了左脸一巴掌。不重,但很清脆。
我整个人愣住了。手还停在半空中。刚才那一下不是我自己想打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半秒钟,右手自己抬起来,自己落下去,然后又还给了我。
诺伊贝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冷得能掉冰碴。“咋,你还想试试手感?”
“我没——”
“手都抬起来了,你跟说我没?”
“那是我自己的劳动成果!”
“用别人的身体劳动?”
我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听好。”诺伊贝拉的语调恢复了她一贯的冷淡,“你现在灵魂和这具身体的契合度不到三成,我才能短暂接管。等你完全掌控了,我想拦都拦不住。但在那之前——”
她顿了一下。
“管好你的手。”
我老老实实把双手贴在身体两侧。“……知道了。”
然后我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个白毛美少女也看着我。安静了一秒。两秒。
“诶嘿嘿嘿。”我捧着脸凑近镜子,左看右看。诺伊贝拉你这张脸也太能打了,稍微改一下就这么好看。
我正龇着牙对着镜子傻笑,诺伊贝拉的声音又响起来。
“笑得像个变态一样。”
我咳了一声,收起笑容,正了正神色。“接下来呢?”
“活下去。你现在体内有封印,能动用的魔力只有我生前的十分之一不到。你的灵魂和我的身体之间还有排斥反应,强行调动过多魔力只会让排斥加剧。”
“排斥反应会怎样?”
“短则身体失控。长则灵魂被挤出去。”
“那我现在是什么水平?”
“三阶。勉强够防身。”
我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三阶。够干什么的?够打几只史莱姆?刚才在墓室里秒杀那五个人的力量,是黑暗诅咒的残余。用完了,就没了。现在这具身体里剩下的,只有被封印压到三阶的魔力和一个还没完全接纳我的灵魂。
“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变强。”诺伊贝拉说,“先适应这具身体,学会基本的魔力操控。然后你还需要一个能在外面用的身份。你的魔力气息是黑暗属性,任何三阶以上的魔法师都能感知到。在人类王国的地盘上,黑暗魔力就是死罪。”
“所以我得装成别的系的?”
“对。水。你最亲近的元素是水。”
“为什么?”
“你的灵魂。你原来的世界里,身体大部分是水。这个印记留在你的灵魂上,被一起带过来了。”
我试着调动了一下魔力,按照诺伊贝拉在脑子里示范的引导路线运转。掌心慢慢凝聚出一颗水球。拳头大小,颤颤巍巍地浮在手掌上方半寸的位置,表面不停地波动,像随时要炸开。
“……好小。”
“够用了。”
我把水球收回去。“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到我以为她不想回答了。
“教廷在秘密制造魔兽病毒,想把病毒当成武器,控制不愿意归顺的王国。我发现了,还配出了解药。救了他们想灭掉的三座城。然后他们就说我屠城。‘屠城魔女’——这个名号从那天起就扣在我头上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白发,红瞳,好看得不像真人。五百年前,这张脸的主人在三座城里救人。然后七国联军和教廷把她钉死在“屠城魔女”四个字上。我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骂人太轻了,感慨又太假了。
“所以你把我弄过来,是让我帮你平反?”
“平反?”诺伊贝拉轻轻笑了一声,“我对平反没兴趣。我只想活着。你也一样。”
“……那我靠什么吃饭?”
“你总得找个身份。”诺伊贝拉说,“我的记忆还在你脑子里,炼制魔药的手艺丢不了。治疗药剂、魔力药剂——这些是魔药的基础,你现在就能上手。配上水系魔法,伪装成药剂师或者治愈魔法师都可以。”
“哪个更不显眼?”
“药剂师。开店卖药,客人来了买完就走,没人会多看你。治愈魔法师得跟人打交道,问东问西的,你现在最怕的不就是被人盯上?”
“……行。”
我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行。那我叫什么?”
“自己想。”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白毛脸。名字这东西,反正都是假名。但既然要用,就起一个好记的,顺口的。
“薇薇安。薇薇安·莫莉莎。职业是药剂师,梦想是当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诺伊贝拉沉默了一会儿。“薇薇安。行。从今天起,你就是薇薇安·莫莉莎。”
“你当年说,围杀你的人里有两个现在还活着。”
“对。七阶以上的强者寿命能到几百岁。那两个人当年是七阶,围杀我之后得到了教廷的封赏,现在至少八阶了。”
“跟你在一个级别上?”
“……比我现在的状态强。”
我看着镜子。镜子里那个白毛美少女也看着我。
“那咱们还是先苟着吧。”
“明智的选择。”
我转身走出卧室,准备去调配室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药剂材料。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诺伊贝拉。”
“嗯。”
“刚才那巴掌,谢了。”
她沉默了一瞬。
“谢什么?”
“谢你没真扇疼我。”
“……下次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