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只猫最难受的是什么?
不是不能说话,不是不能施法,也不是被死对头抱在怀里揉耳朵。
是洗澡。
“墨团,别躲了。”
艾琳诺斯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臂,蹲在浴池边上,金红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躲在柜子顶上的我。
魔王城的浴室大得离谱。黑色大理石砌的池子冒着热气,水里还漂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花瓣,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
但我完全没心情欣赏。
我是贤者。大陆最强的贤者。我上一次洗澡可能还是三个月前——别误会,不是我不爱干净,是我有清洁魔法。一个响指,浑身清爽。
而现在,我被一个魔王追着要按进水里。
这叫什么事。
“你是自己下来,还是让我上去抓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从她微微眯起的眼睛里读出了明确的威胁。
我往柜子深处缩了缩,用爪子死死抓住木板边缘。
我不会下去的。打死我也不会下去。
艾琳诺斯盯着我看了三秒,叹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从柜子上揪了起来。我的四肢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就被一股柔和的魔力托着,缓缓飘向浴池。
我忘了。
她会魔法。
魔王啊。掌控着北境七座要塞、麾下数万魔军的魔王。她当然会魔法。
“别怕,不烫的。”
她把我接住,轻轻放进水里。
水温正好。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姿势。她两只手托着我的前腿,我的下半身浸在热水里,上半身被她拎着。而这个角度,我正对着她的脸。
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花香和旧书卷的味道,能看见她金红色眼睛里我自己的倒影。
一只湿漉漉的、狼狈的、炸了毛的黑猫。
“你看什么?”
她忽然开口,语调里带着一丝古怪的揶揄。
我猛地偏过头,把视线移开。
心跳有点快。
一定是猫的身体太容易受惊了。一定是。
“墨团。”她叫我。
我不理她。
“墨团。”
我还是不理。
她用沾了水的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鼻子。
“你刚才那个眼神,”她顿了顿,“跟她一模一样。”
我僵住了。
她又来了。
“你说的那个‘她’是谁?”——这句话堵在我喉咙口,最后只能化作一声低低的哀叫。
艾琳诺斯没再往下说。她开始往我身上浇水,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
我任由她摆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十二年来,我们交手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都站在我对面,隔着一道战场、一座城墙、或者一圈燃烧的魔法阵。她拔刀的时候从不犹豫,我吟唱禁咒的时候也从没心软。
我以为那就是我们之间全部的关系。
可她现在说,我的眼神“跟她一模一样”。
她到底在看什么?
“你耳朵上有个小伤口,”艾琳诺斯忽然说,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左耳,“怎么弄的?”
我回神,意识到她说的是我左耳尖上一道极小的疤痕。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在冰封山脉。她一刀劈开我的防护结界,风刃余波划过我的耳廓,冻出的血珠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
当时我反手给了她一记火球,烧掉了她半截袖口。
她看这道疤的眼神,怎么跟看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
“不深,”她自言自语,“应该不会留很久。”
她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那块疤痕,然后松开手,把我从水里捞了出来。
一块干燥柔软的毛巾兜头罩下。她开始给我擦毛。
手法笨拙得可怕。逆着毛擦,耳朵都快要被她揉下来了。
但我没挣扎。
她说“应该不会留很久”。
她不知道这道疤是她留下的。她不知道这只猫身体里装着她最大的敌人。她不知道她刚才说“跟她一模一样”的那个她,正湿淋淋地被她裹在毛巾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夜里,她把我带回了卧室。
魔王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哨塔上长明的几点灯火,在黑色的天幕下摇摇晃晃。
我趴在她床尾的毯子上,盯着那几点灯火发呆。
艾琳诺斯靠在床头看书。今晚是《北境魔法史》,她翻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用指尖摩挲书页的边角,像是在想什么事。
“墨团。”
我耳朵动了动。
“今天给你洗澡的时候,”她没抬头,语气像在说着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想起一个人。”
来了。
“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她也很不乐意被我叫来叫去,”她翻了一页,嘴角微微翘了翘,“但她没办法。她欠我的。”
我竖起耳朵。
我什么时候欠过她东西?
“去年夏天,陨星城,”她像在读一段无关紧要的历史,“她在北城区的小巷子里被三个赏金猎人埋伏。左腿中了一箭。”
她怎么知道?
“是我派人把他们引开的,”她说,声音很轻,“她欠我一次。”
我愣在那里。
去年夏天。陨星城。
那天是我独自去取一件封印神器,为了避开她的势力范围,特意乔装打扮。结果在巷子里被人埋伏,腿上挨了一箭。就在我以为要硬扛的时候,射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撤退了。
我以为是我运气好。
“她不知道,”艾琳诺斯合上书,望向窗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毯子很软。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趴在毯子上,爪子在毯子的纹理上来回划拉,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话。
她救过我。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可我们明明是敌人。
我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想开口问清楚,发出来的却只是一声低低的喵呜。
她回过头看我。金红色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有一瞬间,我以为她要哭了。
但她只是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墨团,过来。”
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身边趴下。她把一只手搭在我背上,拇指轻轻揉了揉我的后颈。
我以为她会再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灯火明灭不定。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极了。
她到底知道什么?
她又为什么要救我?
这些事,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对。她告诉了。
她告诉了她养的猫。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变回了人形,站在她面前。我想问她那些话——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说那些奇怪的话?你到底看我像谁?
可她只是隔着那道永远跨不过的战场,远远地看着我。
眼神像在看一个她明知道会离开的人。
我一个人醒来。毯子上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
窗外,灰蒙蒙的天边泛起了第一道白光。
魔王城的礼拜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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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送到~洗澡的画面还满意吗?艾琳诺斯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她是真不知道“墨团”就是洛琳,还是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是在用这种别扭的方式说真心话?评论区等你的猜测,我每条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