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猫的第七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准确地说,是我翻出来的。用爪子翻的。
那天下午,艾琳诺斯不在。她走得很急,早上天还没亮我就听见她在走廊里接了个魔法传讯,声音压得极低,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旧矿区”、“封印松动”、“三天之内回来”。
然后她匆匆推门进来,往我面前放了两盘吃的,一盘是切好的肉,一盘是清水。她蹲下来揉了揉我的脑袋,说“我去去就回”,说完披上斗篷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城堡长廊的尽头。
她走之后,魔王城更安静了。
我吃完了那盘肉,喝了几口水,在窗台上趴了一阵,又跳到沙发上趴了一阵,又跳到床上趴了一阵。
无聊。太无聊了。
我居然在想念她揉我耳朵的感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先愣了三秒,然后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试图把脑子里的水甩出去。
别想了。她是魔王。你是贤者。你们是敌人。
可这城堡里实在太安静了。没有她翻书的声音,没有她自言自语,没有她忽然叫我“墨团”时候那种欠揍的懒洋洋的语气。
我得找点事情做。
于是我开始探索魔王城。
说是探索,其实就是到处乱窜。我在西塔楼的走廊里追了一阵子灰老鼠,没追到;在厨房的窗台上趴了半小时,看下面两个魔族厨娘处理一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腿;在中庭的枯井边上发现一棵结了紫色果子的树,咬了一口,酸得我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最后,我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艾琳诺斯的书房。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书房是很私人的地方。我知道。我是贤者,我也有自己的法师塔,顶层除了我就只有那个不长眼的学徒能进去。
但现在是猫。不算数的。
我进去了。
书架很高,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和卷轴。空气里有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混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
我在地板上走了一圈。又跳到书桌上走了一圈。桌上摊着一张北境的地图,上面被她用红墨水画了几个圈,旁边写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地图角上压着一枚徽章,银质的,刻着魔王城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黑鸟。我伸出爪子碰了碰,凉冰冰的。
没什么特别的。
我从书桌上跳下来,准备走。然后我的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
书架最底层,最角落里,有一本皮面本子。
它被塞得很深,几乎完全隐在阴影里。要不是猫的眼睛在暗处也能看见,我根本不可能发现它。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本本子不太一样。
它的皮面上没有书名,书脊上也没有编号。跟书房里所有其他书都不一样。
我用爪子把它扒了出来。
翻开。
不是书。是手写的字迹。
艾琳诺斯的字。
我认得她的字。三年前她给我写过一封战书,用的是烫金边的羊皮纸,字体凌厉张扬,每一个笔画的收尾都带着刀锋一样的锐气。
但本子上的字不是那种。这里的字很轻,很潦草,像是她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写到一半就困了,笔迹歪歪扭扭地往下沉。
日记。
魔王在写日记。
我蹲在书架底下,把鼻子凑到本子跟前,开始读。
第一页——
“今天在北境边界遇到了一个穿白袍的法师。疯了吧,一个人就敢往这边闯。我的副官要动手,我说不用,让她过来。她真的走过来了,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嘴角还挂着那种讨人厌的笑。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呼吸卡了一下。
五年。那次是我第一次独自去北境。那时候我还不是最强的贤者,只是个刚出道的年轻法师,不知道天高地厚,连防护结界都没开全就踏进了魔族的领地。她的副官想拔刀,但她让人退下了。
我以为她是轻敌。
她日记里写的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入侵者”,是“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
第三页——
“她今天在落日平原用了一个我没见过的禁咒。很危险。那个咒语的反噬力能把施法者自己烧成灰。我看了三遍回放才确认她真的把它用出来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怕死的人。”
我心脏跳得有点响。
那天确实很险。禁咒的后座力几乎震碎了我右手的经脉。但当时她站在对面,什么都没做,只是收刀入鞘,隔着燃烧的战场看了我一眼,转头走了。
我以为她是觉得不值得再打。
她在日记里写的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怕死的人”。
第七页——
“今天在冰封山脉砍了她一刀,擦伤了她的耳朵。她反手给了我一记火球,袖子烧了半截,手臂上烫了个疤。回去以后副官问,我说是小伤。其实我觉得留着也不难看。就是她不知道。”
第八页——
“陨星城。她又受伤了。我让潜伏的人把赏金猎人引开,她好像没发现。算了。反正我做了。”
第十一页——
“今天在星野平原远远看到一个人站在树下,穿的是贤者塔的白袍子。那一瞬间我以为是别的贤者,心里居然有点高兴。走两步才发现,不是她。忽然就不想去了。我是不是有病。”
第十二页——
“又是冬天了。每年冬天我都想起她在冰封山脉用火球把我的军帐篷烧出一个洞的事情。她大概不记得了。我记得。”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手在抖。也可能是爪子。
日记本里没有她的施政纲要,没有战况记录,没有任何一个魔王应该写的东西。
每一条都是我。
我什么时候出现在某个地方。我用了什么魔法。我受了什么伤。我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做了什么事,她看到了。
我从来不知道。
我以为我们是敌人。我以为我们每一次见面都是殊死搏斗。我以为我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需要铲除的对手。
可在她日记里,我是一条一条的碎片。她在日记里写的不是我有多强、我有多危险、我用了什么高阶法术。
她写的是“她嘴角挂着讨人厌的笑”。
她写的是“我是不是有病”。
她写的是——
最后一页。
今天的日期。
“第七天了。她适应的很好。给她洗澡的时候她很乖。我趁机摸了两下,没敢摸太久。”
我闭上眼睛,合上爪子。
然后睁开,再看一遍。
“她适应的很好。”
不是“它”。
是她。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知道这只猫就是洛琳。她把我的本体打败了,把我变成猫了,把我带回了魔王城,放在身边,当一只宠物,天天揉我耳朵,洗澡,喂肉。
她不傻。她知道我会乱跑。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这本日记,放在书架的角落,不用专门隐藏,猫的身高刚好能看到。
她是故意留的。
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从厚云层后面透下来。书房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哨塔上旗子在风里拍打的声音。
我趴在书架底下,面前摊着她的日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一片空白。
是好多事情一起涌上来了。十二年的战斗,一百多次交锋,每一次她看我的眼神,她每一封措辞怪异的战书,每一句似乎有话要说的开战宣言。
那些我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全部变了一种说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黑毛。绿眼。一对尖耳朵,左耳尖上一道细细的疤。
“她不知道”这四个字,忽然变得好重。
她什么都知道。
而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合上日记,用爪子推到书架下面,放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做了一件让身为大陆最强贤者的我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我卷成一团,在艾琳诺斯的书架底下,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了太多,脑子宕机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我饿了。
走到椅子腿边,蹭了蹭脖子。
抬头,看见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是一幅风景。不是什么名画,画的是北境边境的落日平原。天上大片的晚霞,成片的落羽杉,树下站着一个两个小小的人影。
一个穿着黑铠甲,一个穿着白袍子。
我看着那幅画很久。
久到城堡的钟敲了八响。
我想起那个梦里的战场,想起她远远地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她明知道会离开的人。
原来她看的是这个。
不是对手,不是敌人,不是那个该死的贤者洛琳。
是那个站在落羽杉树下,嘴角挂着讨人厌笑容的白袍法师。
我蹲在书房门口,尾巴尖在木地板上轻轻扫了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戏法被拆穿了。
可拆穿它的魔术师不在家。
而我这只被拆穿的猫,正在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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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送到了,编辑部视角还满意吗?书房、日记、画——这些都是为你埋下的钩子。现在问题来了:艾琳诺斯什么时候回来?她回来以后,洛琳该不该让她知道,自己已经看过日记了?如果摊牌,你觉得在什么样的情景下最要命?评论区交出你的脑洞,你们的讨论是我最好的灵感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