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前一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北境的天很少放晴，但那天早晨云层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阳光从裂缝里整个儿倾泻下来，铺在魔王城的黑色尖顶上，铺在中庭那棵结了酸果子的树上，铺在那棵歪脖子老树终于绽开了第一片花瓣的枝头。
紫色的花。很小，五瓣，中间一点鹅黄的蕊，风一吹就轻轻晃。
艾琳诺斯站在窗边穿外套。左臂伸进袖子的时候顿了一下——比之前轻多了，几乎是察觉不到的一顿——然后右肩一沉，把外套裹紧。她低头看我，金红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很浅的琥珀色，“走吧。”
北城门出去往东，有一条很窄的土路。不是行军道，不是商道，就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小路。两边的野草刚没过脚踝，叶尖上还挂着没干的露水。空气里有一股融雪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像是喝了一口冰过的泉水。
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真的在散步。佩刀没带，只带了一个小皮袋。走了大概一刻钟，小路往右一拐，绕过一片矮灌木，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草地。
不算大，大概半个演武场的面积，地势微微起伏，草色是新绿的，嫩得像是刚从地底下冒出来还没来得及被太阳晒老。草地边缘有几块灰色的石头，半截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暗绿的苔藓。更远处是北境的平原，灰蒙蒙的地平线在阳光下被镀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边。
“就是这里。”
她松开攥着皮袋系口的手，倒出几粒银灰色的种子在掌心。然后蹲下来，右手在草地上扒开一小块土，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去，再把土轻轻拍平。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盖被子。她左手搁在膝盖上没怎么动，偶尔要扒深一点的坑，就用右手多刨两下。
我蹲在她旁边，用尾巴盖住自己的前爪。
“这是北境春草，”她低头按着种子，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泥土说话，“在旧矿区边上发现的。那边地贫，全是碎石和矿渣，什么都长不好——只有这东西能在石头缝里开花。”
她把最后一粒种子按进土里，把土拍平，然后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手背沾了一点泥，蹭在眉骨那道正在愈合的伤疤旁边。
“去年我来的时候撒了一把，”她指了指草地东边一小丛紫色的花，“那边那些就是。今年多撒几个地方，明年会连成片。”
明年。
这个词在我胸口撞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往前走几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我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右手很自然地落在我背上，顺着毛的方向一下一下摸。
“以前每年春天，我都自己来。”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撒完种子，坐一会儿，回去。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她的手停在我右肩的位置，大拇指轻轻揉着那块骨头后面的窝。
“你是第一个。”
我仰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远处那片刚撒了种子的新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遮住了半截眉骨的伤疤。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为什么是我，想说你种的不是春草——你种的是你自己，这一小片、一小片、一年开一次的东西，是你留在北境、留在石头缝里的那些不肯说出来的温柔。
但我说不了。
我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用力往下压了压。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只是把手指从我耳后滑过去，轻轻压平了我的耳朵。
太阳往西偏了一点，云层又开始聚拢。北境的天就是这样，晴不了多久。她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土渣，“走吧。明天给你煎鱼。”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明年还会开。她说去年种的那些今年已经开花了。她说今年多撒几个地方，明年会连成片。她在规划明年。她在规划一个有我在的明年。不是“也许”，不是“如果”——是“明年还会开”，是“明天给你煎鱼”。是那种很笃定的、把另一个生命编织进自己日常里的语气。
傍晚，她靠在床头看完了那本《大陆植物图鉴》的最后几页。合上书，熄灯。黑暗里她的右手照例摸到我的背，轻轻拢住。
“明天见。”
我说不了话。但我把额头抵进她手心，用力到整个脑袋都在轻轻发抖。她感觉到了，手指蜷起来，把我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的月亮只剩最后一牙缺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上，第一朵紫色的花已经完全绽开了。明天。满月。至暗时分。
我要么变回去，用洛琳的嘴唇对她说出那个压在喉咙底的名字。要么今夜就是最后一个小鱼干的夜晚，最后一段毯子上的暖意，最后一次用额头的力道回应她的“明天见”。
也好。
至少她带我看过了她的草地。至少猫的额头上，还留着她手心泥土的温度。至少她撒下的那把种子，明年春天真的会开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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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写完。这是满月前最后的温柔——草地、种子、“明年还会开”。现在问题来了：满月夜逆转魔法的那一刻，洛琳会成功吗？如果成功，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评论区告诉我，下一章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