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前两天。
大清早,我刚从毯子里爬起来,就看见艾琳诺斯坐在床沿,自己拆绷带。
不是医师拆的,是她自己。右手绕过去一圈一圈解开,动作很慢,但很稳。最后一层从锁骨下方松开的瞬间,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从毯子里站起来,走到她腿边,仰头盯着她的手。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没事,已经不疼了。”
骗子。这个距离我能看清伤口的每一处细节——新肉是浅粉色的,边缘还带着没完全消退的红,和旁边那道旧的烧伤疤痕叠在一起,像两张没对齐的地图。她活动了一下左肩,幅度很小,眉头没皱。然后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卷新绷带,用右手和牙齿配合着重新缠上去,比医师包的薄一些,只在关节处多绕了两圈。全程没有叫任何人帮忙。
她一边把绷带头掖好,一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跟伤口完全无关的话。
“明天陪我出去走走。”
我耳朵转了半圈。她没看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外套,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北城门出去,往东走,有一片草地。往年这个时候雪刚化,地上全是泥,今年干得早。”她把外套披上,左手伸进袖子的时候肩膀顿了一下——极轻、极快,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又立刻按住——然后右手帮了一把,把领子翻好,回过头来,“你想去吗?”
我走到她脚边,用额头撞了一下她的小腿。这就是回答。
早餐的时候厨娘破天荒地给煎了条小鱼。不是小鱼干,是新鲜的、煎得两面焦黄的小鱼。端上来的时候厨娘特意说了一句,“魔王大人昨晚吩咐的。”我扭头看艾琳诺斯,她正端着碗喝汤,视线稳稳地落在碗沿上,好像这件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把鱼吃了,连尾巴都没剩。
上午,副官来了。这回不是汇报军情,是来送东西的——一个小皮袋,巴掌大,系口的皮绳磨得起了毛。艾琳诺斯接过来掂了掂,“就这些?”副官点了点头。她从袋子里倒出几粒很小的银灰色种子,托在手心里给我看,“北境春草的种子。去年在旧矿区边上收的,那边地贫,什么都长不好,就这东西能在石头缝里开花。明天带你去看。”
她把种子倒回袋子,系紧,收进床头柜抽屉。副官站在原地表情很微妙——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替魔王大人跑腿收集草籽。
午后她没怎么休息。不是不想休息,是事情太多。勘察队的进度汇报、城防的轮值表、几个封印点的后续处置方案,副官进进出出三趟,每次夹着不同的文件夹。她坐在书房里批,右手翻页,左手搁在扶手上不敢乱动,看到需要签字的地方就用笔在边上写几个很小的字。我趴在书桌角上那张旧地图的边角,假寐。每隔一阵就眯着眼看她一下。她还在。她每一次都在。
有一回她忽然停笔,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指慢慢地往里蜷了蜷,又慢慢张开,像是在确认关节的灵活度。然后她偏过头看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树正对着书房的窗户,花苞比昨天又松开了一点点,紫色的花瓣从裂口里挤出来,很薄很嫩。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继续批公文。
夜里她洗完澡出来,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睡袍。左肩的绷带在领口下隐约可见。她靠在床头翻了一会儿书——不是《北境魔法史》,是新的一本,《大陆植物图鉴》。翻到一页画着紫色小花的,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像在做标记。然后合上书,熄灯。我照例趴在她右手边,把头搁在她手腕上。
“明天。”她在黑暗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天花板说话,又像是在跟我说,“那片草地,往年都是我自己去的。”沉默了很久。久到哨塔上的钟敲了一下。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又说了一句“今年不是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很细很窄,落在她右手手背上。她的手指轻轻蜷起来,刚好包住我半个下巴。我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的月亮会缺最后一牙。后天就是满月。魔法逆转需要严格的时间窗口——满月夜的至暗时分,魔力潮汐的峰值,时机稍纵即逝。可我差点开口跟她说——好。不是“喵”,是人话。
还不行。还不是时候。再等一天。等明天去看过她的草地,看过她亲手撒下的花籽,看过她说的北境最早开放的春草。然后我再去考虑满月、逆转、禁咒、所有的风险和变数。
现在我只想暖着她的右手,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