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魔王城的床上醒过来，人生第一次。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灌进来，明晃晃地劈在脸上。我眯着眼翻了半个身，鼻子撞到一截很硬的锁骨。
艾琳诺斯。
她还睡着。侧身面朝我，左手搭在我脑袋上方不远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昨晚摸着什么摸着摸着睡着了——不对，不是“像是”。她昨晚确实摸着我的头发睡着的。在我说完“明天见”之后，她没睁眼，右手摸到我的头顶，手指插进发根里揉了揉，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就彻底睡过去了。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的脸。眉骨那道新疤已经完全好了，只剩一道很浅很浅的白线。睡着的她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年纪小很多，嘴角平直，眉头舒展。我慢慢伸出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回耳后，她纹丝不动。魔王警觉性为零的时候大概只有这一刻。
厨娘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来，远处厨房传来铁锅碰撞的闷响。魔王城的早晨跟她在的时候一样正常运转，只有我不一样了。
昨晚我没来得及想太多——变回来、叫她的名字、握着她的手说“我不走了”，所有事情像浪潮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根本没有余力去想“明天怎样”。现在明天到了。我躺在她床上，枕着她的枕头，盖着她的被子，她的左手还搭在我头顶上。而我穿着她昨晚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睡袍，袖子长了一截，领口大得歪到了一边。昨晚她说“先将就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
我想坐起来，但她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从我发根滑到耳后揉了揉。“墨团……别动。”
醒了。又没完全醒。
我僵在原处，心脏跳得有点不像话。她揉了好几下才慢慢睁开眼，金红色的瞳孔还有一层薄薄的睡意蒙着。然后她看见了不是墨团的那张脸。
手指停在我耳后。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慢慢收回去，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耳尖红了——魔王的耳尖在早晨的阳光下是很浅的粉红色，这件事大概没有任何一本战史记录过。“早。”她隔着被子说，声音闷闷的。
“……早。”
然后她坐起来，把头发往后拨了拨，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神情，好像刚才耳尖红的不是她。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睡得好吗。”“比猫的时候好。”
她没接话，下床去衣柜拿外套。披上外套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旧伤，那片银白的旧烧伤在晨光里很安静。她用手掌覆上去压了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从镜子里看我，金红色的眼睛在镜面里微微弯起来。“今天给你找件合身的衣服。我那件你穿着像个麻袋。”
早餐。厨娘推门进来送食盘的时候，整个人僵在门口。她看看我，看看床上空出来的猫的位置，又看看端着碗喝汤面无表情的魔王大人。然后她什么都没说，把食盘放下，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我听见她在走廊上跟另一个仆从压低声音说话，断断续续的字眼飘进来——“房间里多了个人”、“年轻女孩”、“黑头发”、“墨团不见了”。副官来汇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他敲了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翻《北境魔法史》，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这位是……”
艾琳诺斯从书桌后面连头都没抬。“洛琳。”
副官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贤者洛琳——大陆最强的贤者——十二年来在北境边境跟她打了无数场仗的死对头。现在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睡袍，坐在魔王卧室的沙发上看书。“副官，”艾琳诺斯把批好的文件递出去，“勘察队的后续安排。”“……是。”他接过文件，脚跟啪地一碰，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然后就只剩我们两个。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树上的三朵花在日光下紫得发亮，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卷曲。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真的不回去了吗。”
我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她椅子旁边。她抬头看我。我俯身，把嘴唇印在她眉心——那道新愈的白线上。很轻，比猫用鼻尖碰她手背还轻，一触即放。
我退后半步。“不回了。”
她不说话。金红色的眼睛里有很细微的光，那层结了冰的湖面终于被春水冲开了最底下的一层暗流。她伸手把我睡袍的领口正了正，手指在锁骨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那叫副官把你塔里的东西搬过来。”
下午。副官带着人去南边搬东西的时候一脸不可置信，但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明白”。我和她待在她书房，她批文件，我翻她那本《大陆植物图鉴》。翻到一页夹着干花的，我碰了碰花瓣问她这是什么。她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前年草地上的。那时候花开了很多，顺手夹了一朵。”
前年。我在贤者塔。她在魔王城。她一个人去看花。
我把干花小心地夹回去，合上书，坐到她旁边。她继续翻文件，好像刚才没说任何值得在意的东西。
傍晚我又睡着了。不是故意睡着的，是靠在沙发上翻书，翻着翻着眼皮就沉了。昨晚魔力消耗太大，加上失眠太久，人形身体的疲惫终于涌上来。半梦半醒间我听见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然后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我身上。她的手在我发顶停了一下，很轻，像是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再揉两下。
我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睡吧。”
夜里我醒来的时候，她还坐在书桌前批最后两份文件。月光从窗户灌进来，和昨晚一模一样，只是今晚我不是蹲在书房地板上喘气的猫。我坐起来把毯子披在肩上走到她身后。她没回头，笔停了停。“再等我五分钟。”“嗯。”
我站在她身后，把下巴轻轻搁在她没受伤的右肩。她继续写字，笔尖沙沙划过纸面。窗外那棵老树上的三朵紫花在夜风里轻轻晃。我闭上眼睛。
明天见。每一天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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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写完。这是洛琳变回人形后的第一个完整的一天，从早晨的耳尖红到“那个女孩叫洛琳”，到副官差点掉了文件夹，到眉心的一吻。现在轮到你们：洛琳正式公开以贤者身份留在魔王城，后续会引发什么样的风波？评论区继续聊，我很需要你们的反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