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回人形的第三天，我终于遇到了那个预料之中、却又始终没想好怎么面对的人。
艾琳诺斯的副官。
他叫雷格。灰头发，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刀疤，话少得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工资里扣。十二年里我在战场上见过他无数次——永远站在艾琳诺斯右后方三步的位置，拔刀比她慢半拍，收刀比她快半拍。我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个碍事的副手”。他也应该一直把我看作“那个该死的敌方贤者”。
而现在，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刚从贤者塔搬回来的档案，灰眼睛扫过我——我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艾琳诺斯昨天让人改小的旧外套，膝盖上摊着她的《大陆植物图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把档案放在书桌上，脚跟啪嗒一碰，朝艾琳诺斯点了下头。
然后转过身，面朝我，同样啪嗒一碰。“贤者大人。”
我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不是“洛琳”，不是“你”，不是“那个在战场上烧了我们三座哨塔的混蛋”。是“贤者大人”。用跟称呼她“魔王大人”完全一样的敬语、完全一样的军礼、完全一样的面无表情。
“……副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他直起身，灰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到可能是灯光晃的——然后转身对艾琳诺斯汇报今天的工作安排。什么勘察队第二轮汇报、旧矿区封印复核的日期、北境东部哨塔的轮值调整。语气跟在战场上汇报敌情没有任何区别，好像这个房间里并没有多出一个本该是他死敌的人。
艾琳诺斯听完，点了下头，“城防那张表再核实一遍，明天给我。”“是。”他啪嗒一碰脚跟，转身出去。经过沙发的时候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皮鞋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我把书放在膝盖上，盯着紧闭的门。“你提前跟他说了吗。”艾琳诺斯头也没抬，笔尖继续沙沙响。“没有。”
“那他怎么——”
“你觉得他会不知道？”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金红色的眼睛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看不清楚弧度的笑意，“你变回来的第二天早晨，全城堡都知道那只黑猫叫墨团、墨团不是普通的猫、魔王大人养了快三个月的猫其实是贤者变的。他作为我副官，大概是第十七批得到消息的人。他花了三天接受这件事，今天第一次见你，用了他在心里排演三天的称呼。他叫你‘贤者大人’不是给我面子，是他自己想好了。”
我沉默了。不知道说什么。
忽然想起猫的时候每次雷格来汇报，都会在门口用指节敲两下门框，不会多敲一下。有一回我蹲在书桌上假寐，他从她手里接过文件夹，转身走之前低头看了我一眼——很短的一眼，大概只有半秒——然后走了。当时我以为他在想“为什么大人要养一只猫”。现在我知道那半秒的注视里装的不是困惑。是他在心里对我说话。说的归齐就俩字：明白。
午饭之后。我在走廊上碰到了雷格。纯粹是碰上的——我从她卧室出来往书房走，他从楼梯上来抱着一摞城防图纸。走廊很窄，我们两个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法假装没看见对方。
他的灰眼睛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贤者大人。”他说，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但这次多加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吗。”
有什么需要吗。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不是“你什么时候走”。是“有什么需要吗”——跟问艾琳诺斯一模一样的问题，只是降了半个音调。
“没有。”我听见自己回答。他点了一下头准备走。我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开口。“副官。”
他停下来。我没想好要说什么。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谢谢”和“对不起”，但哪句都不太对——谢谢什么？谢谢你这十二年没有在背后放冷箭？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我烧了你三座哨塔？还是对不起我一直觉得你只是个碍事的副手？
最后我什么都没绕，直接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就接受了。我是你们打了十二年的敌人。”
他把图纸在臂弯里正了正，灰眼睛直直看着我，没有躲闪。“十二年前第一次在边境见您，您一个人站在阵前，没开防护罩。”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归档的旧军情简报，“我当时劝大人趁您没开护罩先动手。大人说不用，让她过来。”他顿了一下，“这是我追随她二十多年里，她第一次当着我面否决战术建议。”
走廊里很静。远处的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今天白菜不太新鲜。
“后来我注意到她打完仗回来会一个人在书房坐很久。看完战场记录，翻旧档案，偶尔写点东西。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每次只要那天的战报里出现您的名字，她第二天早上的脸色就比平时好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透光的窗户上。“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我只需要知道她对您和对任何人都不一样。她给您留门、给您修法阵、给我下过一道很奇怪的命令——如果在战场上她受伤无法指挥，优先联络贤者洛琳。这道命令我攥了一整年以为永远用不上。最后真的没用上。但命令还在。”
他把图纸换到另一边胳膊底下，最后说了两个字。“所以。”这就是全部解释。
他没等我说什么，点了下头，绕过我往书房方向走了。皮靴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和脚步声的主人一样从不拖泥带水。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灰白头发的后脑勺消失在走廊拐角。
雷格。第一个人形的不需要变成猫就被按在怀里揉耳朵的“知道我身份的人”——不是因为她下了什么命令。是因为他自己看出来的。看出那间书房的灯光每次在我名字出现后会亮到很晚，看出他的魔王大人每次打完仗回来翻旧战报不是为了复盘，是没办法在别的地方看见那个人。
傍晚。我回到卧室，艾琳诺斯正靠在床头翻那本还没看完的书。她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边的位置拍了拍。我坐过去，靠在她旁边，把脸埋进她肩膀和被子的交界处。
“怎么了。”
“我欠你副官一句谢谢。”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你可以明天跟他讲。”她翻了一页书，“反正他哪儿也不会去。”
夜里。我躺在她旁边，她还在看书，翻页很慢，偶尔停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左肩旧伤的边缘。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页，她把它搁在床头柜上，熄了灯。黑暗里她的手很自然地找到我的头顶，手指插进头发里，和揉一只猫的耳后一模一样。
“晚安。”
我闭上眼睛。今晚的魔王城和昨晚一样安静。那棵歪脖子老树上三朵紫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而我终于明白一件事。她身边的人，早就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在有一天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不是军旗和捷报，是一只黑猫、一个女人、一个打了十二年的敌人——准备好了看一眼，低头，叫她“贤者大人”。
不是因为我变了。是因为他们追随的人，从来没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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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写完。副官雷格——这个出场次数不多但每次都在安安静静行礼的角色，终于有了他该有的篇幅。现在轮到你们：接下来还会有谁对洛琳的“新身份”做出反应？会有人反对吗？如果有，会以什么方式出现？评论区告诉我，每一条都在影响下一章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