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过去第五天，贤者塔的人站在了魔王城的正门外。不是我的学徒。是一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贤者塔掌印长老，卡斯帕。
我认识他二十年了。当年我进塔是他签的入塔许可，我的第一根法杖是他亲手削的，他看着我从不服管教的见习法师一路走到大陆最强的位置。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也有一万次想把我吊起来打的冲动。他是全大陆最顽固的老头，也是唯一敢揪着我耳朵骂“你个小混蛋又闯什么祸”的人。现在他站在魔王城的城门口，深蓝法袍被北境的风吹得猎猎响，手里拄着那根旧到包浆的橡木法杖，仰头看城墙上探出头的哨兵，语气不容拒绝：“我来找我的学生。”
副官来通报的时候我正在她书房里翻那本翻烂了的《大陆植物图鉴》。艾琳诺斯在批文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金红色的眼睛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我脸上，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等我自己决定。他是来找我的。不是找她。不是找副官。是来找那个失踪了小半年的贤者洛琳。而我现在还穿着她给我改小的旧外套，袖口上沾着早上帮她换绷带时蹭上去的药膏。
“让他在前厅等一下，”我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我换件衣服。”
她放下笔，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肩的旧伤上——那个动作不是疼，是她每次做重大决定前的下意识习惯。她说：“想好要怎么说了。如果你想回去——”她顿住了，好像咽回了什么话，重新开口，“总之先去换衣服。”
前厅。卡斯帕站在正厅中央，背着手，下巴微微仰着，法袍的下摆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左右各站了一个随行的贤者塔见习法师，一个紧张得一直在调整袖口的扣子，另一个拼命假装镇定，目光却止不住往魔王城的黑色穹顶上飘。
他们没见过魔王城。这座城堡在北境风雪的尽头，在所有南方人的睡前故事里都是最可怕的最终关。而我在这里住了快半年。
卡斯帕一见我就开始骂我。第一句是“你知不知道贤者塔差点给你立衣冠冢”，第二句是“灵魂转移失败了多久、为什么不联系塔里”，第三句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的目光落在我领口——不是衣服，是锁骨上方一道很浅的魔力灼伤痕迹。那是逆转魔法那晚留下的。
“谁给你做的逆转。”他的语气从训斥变成了审问。“我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左右两个见习法师，示意他们出去。前厅的门合上，厅里只剩我和他，还有墙上那幅巨大的魔王城徽章。
“逆转灵魂禁咒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他把法杖往地上一顿，橡木敲在大理石上发出很沉的闷响，“当初转移禁咒有另一半魔力支撑才不至于崩阵。逆转的时候也一样。你实话告诉我，另一半魔力是谁的。”
我不说话。他盯着我的眼睛，瞳孔微缩。忽然弯下腰撑着法杖，像是忽然泄了气般看着我，“那个另一半魔力——是魔王。”
他在陈述。不是在问。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转移禁咒的符文结构，所以在最关键的时刻远程投了一个修正术保你不死。逆转的时候也是。她的魔力属性跟你互补到什么程度你比谁都清楚。”他深呼吸，说出最后一句话，“你打算留在这里。”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但不是委屈。是这层纸终于被捅破了。
“老师。”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法杖上轻轻一收——自从我成为最强贤者之后，我已经很多年没当面叫过了。“我在这里不是因为魔力，不是因为禁咒，不是因为欠什么还什么。”我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抖，不是犹豫，是这些话在肚里憋了太久太久了。“是因为她等了我十二年。”
前厅很安静。很安静很安静。远处哨塔上的钟敲了三下，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挂毯轻轻晃动。卡斯帕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好像在看二十年前那个刚入塔就把符文学课本烧了一个洞的学徒；又在看现在这个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站在魔王城前厅、眼眶泛红却语气坚决的人。
“那个护短护到不要命的家伙，”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嫌弃和微弱的自己不打算承认的认可，“当年在落日平原替你挡那一刀，我以为她是战场上判断失误。后来每次战报都有你和她的名字，我开始觉得不太对。再后来她一个人悄悄跑来看你塔里的授勋仪式，披了件灰斗篷混在人群里，被我在门口逮住。”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你被封‘星辰贤者’的那次。她混在平民观礼区最后一排，帽子压得低到下巴，但法杖感应不会骗人——那股魔力频率整个大陆找不出第二个。”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放她进去了。她看完你授勋就走了。从头到尾你没发现场上多了一个人。”
三年前。星辰贤者。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公开站在南方阳光下。她在那里。她一个人混进人群里，看完我的荣誉，然后悄悄走掉，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字。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很安静，只是顺着脸往下淌，一颗砸在脚边石板上，溅出很小的一点深色印记。卡斯帕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洛琳，你这回是真的不回来了是不是。”我点点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举起法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轰的一声，像天空打了一个雷，震得门外的见习法师在外面一阵慌乱。“好！”他声音很大，大到在整个前厅里嗡嗡回荡，“我回去怎么跟长老会说——说贤者洛琳被魔王抓去养了半年，现在把魔王城的书房当自己书房了？！”
“就说我很好，”我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说我很安全。说那棵歪脖子树开花了。说春天到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把法杖收回去，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很轻，跟二十年前一样。“你啊，”他说，“从小就不按规矩来。不管你了。”然后转过身，推开前厅的门。北境的风灌进来，把他的深蓝法袍吹得猎猎作响。
“明天一早走，”他背对着我，嗓音沙哑，“今晚借你们一间客房。别多想——我不是来看她的。”
我知道他是来看她的。贤者塔掌印长老千里迢迢跑到北境边境，嘴上说来骂我，心里只想知道传说中的魔王长什么样。他的学生选了一个打生打死十二年的死对头。他要来亲眼看看，值不值得。
晚上。艾琳诺斯靠在卧室床头看书，我躺在她旁边。“今天哭过了。”她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你怎么知道。”
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我。右手抬起来，食指指节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梁，跟当初刮一只黑猫的鼻梁一模一样。“眼睛还红着。”她顿了一下，她的手指从我鼻梁滑到我眼角，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发红的眼睑，“他骂你了吗。”“骂了。临走说不管我了。”
她弯了弯嘴角，手收回去拢了拢被子。“明天让人做点南方菜。他难得来一趟。”
魔王城的钟敲过了十一下。我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闭上眼睛。
（第二十一章写完。卡斯帕长老的出场终于让洛琳的“娘家人”知道了她的选择。现在轮到你们：这位顽固又护短的老师，明天会在离开前跟艾琳诺斯私下说什么？评论区告诉我，每条都在影响下一章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