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北境边界的那一刻,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干燥冷冽的风灌进来,裹着泥土和融雪的气味,和南方那种黏糊糊的青草香完全不同。远处地平线上,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几棵耐寒的针叶树孤零零地戳在荒原上,枝干被风吹歪了,但还站着。雷格坐在车厢靠外的位置,手一直按在佩刀柄上,过了边境哨卡才松开。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灰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不打算说出口的放松。
“快到家了。”他说。用了“家”这个词。不是“魔王城”,不是“北境”。我嗯了一声。
这趟南下比预计多待了好几天。议会那帮人在我提交完初步报告之后又拉着我开了大大小小不下六场讨论会——不是审问了,是讨论。军务大臣从最开始拍桌子问我是不是被控制,到最后一轮递了份边境兵力部署图问我对第四哨塔的位置有什么建议。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所有讨论会里,没有一个人再提“被俘”。我领口那枚黑鸟胸针一直被擦得很亮。卡斯帕送我出城的时候,站在城门口背着手什么也没说,塞了一罐南方的蜂蜜柚子茶给我。我说老师我不喝甜的。“给你那位的。”他语气很嫌弃。然后把法杖往地上一顿,转身走了。雷格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难得开口发表了一句话:“你们师徒挺像。”我说哪里像。“嘴硬。”
魔王城的黑色尖塔从地平线上浮出来的时候,天色正从灰白往橘黄过渡。北境的傍晚没有南方那种铺张的晚霞,就是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漏下来一小片昏昏的光,刚好够把歪脖子老树的轮廓染成深褐。树上的紫色花已经快谢光了,枝头那颗果子还在,被风吹得轻轻晃,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从米粒变成了花生米。
雷格提前放飞了通讯用的魔力信标。马车还没进城门洞,就看见厨娘从厨房窗户探出半截身子,围裙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副官翻身跳下车跟值哨的士兵交换了几句;两个年轻仆从跑出来搬行李,搬到一半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我的东西往哪搬——是客房,还是魔王大人那间。最后他们把箱子搁在走廊中央,先跑去找厨娘拿主意。
我穿过前厅、走廊、那扇虚掩的书房门。然后看见她。
艾琳诺斯站在书房门口。深灰睡袍外面披了件旧外套,左手还撑着门框,像是刚从书桌前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把门完全推开。金红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扫过我左耳那道疤,扫过我领口那枚黑鸟胸针,扫过我袖口上蹭的火车灰。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又说,“我身上都是灰。”
她往前走一步,把我从走廊拉进书房。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她抬起右手,手指找到我耳后那个位置,揉了揉——和揉一只黑猫的耳后一模一样。
“报告写完了。”我说,声音闷闷的,额头抵着她没受伤的右肩,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旧书卷和药膏的味道,“议长让我提交北境和平磋商可行性报告。军务大臣让人送来第四哨塔的兵力部署图,问我有什么建议。我老师让我带了一罐蜂蜜柚子茶给你。”
说完最后一句,她把我的脸从她肩上轻轻捧起来,金红色的眼睛微微眯着。“你把你老师说服了。”
“他本来就站我这边。”
“议会呢。”
“没拍桌子,没提军事法庭,没有人再说‘被俘’。我告诉他们——以后你想来南方,不用挑日子,不用混在人群里,不用只敢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看我。可以堂堂正正走进来,跟我并肩。”她的手指从我耳后滑到眼角,用指腹轻轻按了按我发红的眼睑。
然后她松开手,拢了拢外套。“蜂蜜柚子茶在哪儿。”
晚餐。厨娘做了一桌子菜,说是庆祝贤者大人平安回来。我纠正了她三回叫洛琳就行,她还是坚持叫贤者大人,端上来第七道菜的时候非常郑重地向我报告:“大人不在的时候,魔王大人每天都有按时换药,但吃得少。”
“你叫她‘洛琳’就行了,这又不是军情汇报。”魔王大人坐在我对面,头也不抬地喝汤。厨娘腰杆挺得笔直,“是军情。副官说贤者大人的事都是军情。”
艾琳诺斯把汤碗放下,语气平淡:“我确实说过这句话。”然后继续夹菜。我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下。她纹丝不动。
晚上,书房。我把那份和平报告的草稿摊在她书桌上,比她平时批的那些军情文件还要正式。首页敲了联盟议会的红蜡封,最后一页签着我的名字。她用右手指尖沿着报告的基本框架一行一行往下挪,看得很仔细。看到某一段驻兵安排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下。我知道那个表情,不是不满意,是在心里算怎么把这件事做得比我写的更好。
看完后她把报告合上,轻轻放在桌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联盟议会愿意在官方渠道讨论这件事。你一个人去了一趟南方,把十二年的僵局推开了一条缝。”她顿了顿,“你是为了什么去的。”
“为了你以后去南方不用挑日子。”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顺便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议会的台阶一向不好下,这个台阶我砌了很多块砖,其中一块大的,是你在战场上替我挡的那一刀。我告诉他们了。”她不说话。“还有一件。我告诉他们,第四支队是你打算自己带来,被我拦下了。我跟他们讲,她现在就在北境,不是谁的威胁,是我的答案。”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过哨塔,歪脖子老树上那颗小果子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还在。
“洛琳。”
“嗯。”
“你以前写战术报告从来不写‘我的答案’这种措辞。”
“以前写的是你的战书。现在写的是和平报告。文体不一样。”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然后把报告放回抽屉里收好。熄灯前她靠在床头忽然说了一句:“明天陪我去草地。第二批种子该撒了。”我说好。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的方向。月光落在她左肩旧伤的边缘,那些交叠的银白疤痕在冷光里很安静。我把手伸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手指轻轻蜷起来,刚好包住我的指节。
明天去草地。后天她要去复核旧矿区最后一个封印点。和平报告大概下周会收到议会正式回函。南方的蜂蜜柚子茶还没开罐。歪脖子树上的果子还在长。
北境的春天比南方短得多。但在她身边,每一天都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