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夏天，是在一场雨之后忽然来的。
就好像这片灰扑扑的土地终于攒够了耐心，一夜之间把所有憋着的绿意全吐了出来。魔王城外的荒原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草芽，那棵歪脖子老树上的叶子从指甲盖大长到了手掌大，枝头那颗果子从花生米变成了拇指节，青皮上浮出一道很浅很浅的紫晕。艾琳诺斯站在城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装种子的皮袋，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副官牵了马在旁边等着，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他有话要说，但他不说。我替他说了：“你左肩昨天刚换过药，草地离城门不算近，骑马行不行。”
她把皮袋系在腰间，翻身上马的动作和十二年前在战场上一样利落，马镫一踩就上去了，披风在身后扬了一下。然后低头看我，金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不打算争辩的笑意。“你上来还是自己骑。”
我上了她的马。她右手绕过我的腰去握缰绳，左臂轻轻贴在我身侧没怎么用力。马走得很慢，不是行军的速度，是散步的速度。
草地比上回来的时候更绿了。上一次来是早春，草刚没过脚踝，她蹲在地上扒开泥土撒种子，手指冻得微微发红。这次草已经长到了小腿肚，东边那一小丛紫色春草开成了一大片，比去年她自己来的时候茂盛得多。她把皮袋解开，倒出种子在手心里——和上次一样的银灰色颗粒，在阳光下泛着很淡的珠光。
然后她蹲下来，右手扒开泥土，一粒一粒按进去，再用掌心轻轻拍平。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只是这回左手可以跟着一起动了，虽然幅度不大，但能帮右手扶一下土块、压一下种子周围的松泥。我在她旁边蹲下，学她的样子扒开土，把种子按进去。
她偏头看我。我没抬头，专注地把一粒种子塞进土里，拍平，又去摸下一粒。她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你种反了。尖头朝上。”
我把那粒种子重新挖出来，翻了个面，重新按进去。她弯了一下嘴角，继续种她的那一排。
太阳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草地上暖烘烘的。远处北境平原上能看见哨塔的轮廓，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地平线。厨娘给我们装了水和干粮，水壶搁在马背上，谁都没去拿——现在的日头刚刚好，不冷不热，晒在背上像盖了一层薄毯。
“旧矿区最后一个封印点，”她把最后一粒种子按进土里，一边拍土一边开口，“勘察队昨天复核完了。没有问题。”
“所以旧矿区的事可以收尾了。”
“嗯。”她把空了的皮袋叠好放在膝盖上，“那边的矿道全塌了，不会再有人进去。”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不会有东西再出来。”
她在说那个塌方的矿区，也在说那些从矿区里活着回来的士兵，说她自己左肩上重新崩开又愈合的伤口。那些伤口现在都长好了，只剩银白的旧疤在领口下隐约可见。她在日记里写过：“差点回不来。最后那一下子，脑子里只闪过一件事——还没告诉她。”
现在她告诉了我。不是用日记，是用那句“不会有东西再出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家的天气预报。但她的尾音微微往下沉，像是终于把这块悬了小半年的石头从胸口搬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十根手指，忽然笑了一声。她问怎么了。我说，以前这双手只干两件事，画法阵和扔禁咒，现在在种花。她把皮袋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土渣，然后朝我伸出手。不是拉我起来，是示意我把手里的种子给她看。
我摊开手心。最后一粒种子还躺在掌心里，沾了一点泥土和手汗，没有种下去。她从我的手心里拈起那粒种子，弯下腰，在草地最边缘、离老树最近的地方扒开一小块土，把它按进去。然后破天荒地念了一句很短的话。不是魔法咒语，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
“最后一粒了。让它长得慢一点。”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草叶吹得沙沙响。歪脖子老树上那颗青皮果子轻轻晃了晃，满树的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又翻回来。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刚播完种子的新土，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我站在贤者塔顶层画法阵，窗外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但那时候我觉得阳光很刺眼，风太干，整个世界都太吵。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觉得风刚刚好，阳光刚刚好，泥土粘在手指上的湿度也刚刚好。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再骑马，牵着缰绳慢慢走。我跟在她旁边，踩着同一道车辙印。午后的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边缘交叠在一起。她忽然开口：“副官说，和平报告的回函已经送到城门了。”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出来之前。”她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让雷格先收着。回去再看。”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很平静，没有丝毫紧张，也没有任何急于知道结果的表情。不是不在意议会怎么说，而是这件事本身——无论议会怎么措辞——对她来说，最核心的部分在半年前那个满月夜就已经决定了。
“你不怕那是拒绝。”
“拒绝也可以再谈。”她把缰绳换到右手，左手垂下来，手背轻轻擦过我的手背，“打仗打了十二年都没急过，这种事急什么。”
我把她的手握住了。不是牵，是握。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的指节。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耳尖在阳光下泛起很淡很淡的粉色。
魔王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哨塔尖顶的下方，整座城堡被染成暗金和深灰交织的颜色。城门口的卫兵看见我们走来，啪地碰了一下靴跟。她点了下头，牵着我穿过城门洞，把马交给马夫。
前厅很安静。副官等在走廊口，手里拿着一个盖了联盟议会红蜡封的信函，灰眼睛从信封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到她脸上。他没有问，只是把信递过来。艾琳诺斯接过信，没有拆，而是放在书房的桌上，转身看我。“先吃饭。”
“你不拆——”“先吃饭。议会措辞再重要，不如你按时吃饭重要。”
晚餐的时候我看了她好几眼。她端着碗喝汤，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那封盖着红蜡封的回函只是从旧矿区多送来一份勘察报告。等夜幕完全降临，我们才回到书房。她把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倒回去在某一段落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把信纸递给我。语气平淡：“措辞很谨慎。”
我接过信纸快速扫过。议长的回函用词确实滴水不漏，但核心信息很明确——“议会审议了洛琳女士提交的《北境和平磋商可行性报告》，同意设立初步磋商机制。”后面附了很长一页关于磋商时间、地点、参与方的技术性建议，措辞绕了十八个弯，但没有回避任何一个核心议题。这不是拒绝。也不是拖延。是议会把门从门缝推开了半扇。
我放下信纸看着她。她在窗边站着，背对着我，正在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树上的果子。月光落在她左肩旧伤的边缘，那些银白的疤痕在冷光里很安静。
“艾琳诺斯。”
她转过头。金红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是一种很深的琥珀色，平静，但不冷淡。我没有说话，因为觉得任何一句话都太轻。我只是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右手轻轻搭在我背上。
窗外那颗青皮果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北境的夏天到了。草地上的种子在泥土里悄悄吸水，膨胀，等着某个黎明破土而出。而那封议会的回函，被她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封迟到了六年的信放在同一个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