磋商预备会定在魔王城的中厅举行——那是整座城堡里唯一一张足够大的长桌能同时坐下北境和南方两方人。副官提前两天让人把石墙上的挂毯换了，换成一张北境全境地图。又让人搬了几盆绿色植物放在墙角，说是厨娘的建议，“会议室太闷了，摆点绿的看着不困。”
南方代表团一共来了三辆马车，载着一位特使、两位副手、一名书记官，外加一个我没想到的人——卡斯帕。他照例拄着那根旧到包浆的橡木法杖，法袍洗得发白，迈入魔王城正厅的第一件事不是跟主人打招呼，是仰头看穹顶上那枚黑鸟纹章，看了很久。
“上次站在这底下，”他说，语气像是在翻旧档案，“是十二年前跟着战旗来下战书的。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再踏进这扇门大概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来签投降书，要么是来收尸。”
艾琳诺斯站在长桌另一头，平静地看着他。“现在是第三种。”
他嗯了一声，慢慢把目光从穹顶上移下来，落在她身上。我和他的视线在半空中交会，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法杖一顿，说：“你那颗歪脖子树上的果子，能吃不？”艾琳诺斯弯起嘴角，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温和，“还没熟。”
“熟了给我留一颗。你师娘喜欢做果酱。”
这就是我认识的卡斯帕。永远把真心话藏进最无关紧要的句子里。
磋商预备会正式开始。议题表面上很简单——确定正式磋商的时间、地点、参与方和议程框架。每一个词背后都是刀光剑影。南方希望把正式磋商地点定在日月平原的中立哨站，北境这边还没说话，我先把发言稿翻到第三页，不紧不慢地开口：“中立哨站上一次使用是六年前关押战俘，条件简陋，安保难以保障。”我低头看了一眼事先准备的笔记，“建议定在落日平原。交通便利，双方驻兵距离均等。”
南方副手本能地接了一句落日平原发生过大规模战役。话还没说完，首席特使轻轻抬手按住他的胳膊。特使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夹鼻眼镜的矮个子老人，说话之前先习惯性地擦镜片。所有人都等着。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我，“贤者大人——贵方对落日平原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没用笔记。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说：“落日平原是我和她第一次真正交手的战场。战场可以变成谈判桌。”
卡斯帕在长桌斜角那边低头喝了一口茶，杯子是魔王城的粗陶杯，和他用惯的骨瓷完全不一样，但他捧着没撒手。回头低声跟书记官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书记官犹豫了一下，在会议记录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艾琳诺斯全程没怎么开口。她坐在长桌北侧正中的位置，右手松松地搁在桌面上，左手放在膝盖上——那是一个她只在完全放松时才会用的坐姿。需要表态的时候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落日平原可以。”
第二句：“我方不设先决条件。”
第三句是南方特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关于“如何确保磋商期间边境维持现状”——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回答：“她可以代表我签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这句话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不是“她作为起草人”，是“洛琳签的字就是我的意思”。一个打了南方十二年的魔王，在正式的预备会议上，把信任毫无保留地写在了桌面。我偏头看她，她没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尖在粗陶杯沿上方泛起很淡很淡的粉色。
会议中途暂停。厨娘准备了一桌子点心，咸甜都有，蜂蜜柚子茶终于开了罐。我正拿着一块奶糕往嘴里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贤者大人——”叫完又卡住了，像是不确定该怎么称呼。回头一看，是南方副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官，抱着一叠文件，紧张得指节发白。
“叫我洛琳就行。”我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终于憋出来：“洛琳前辈，我读过您写的《战术魔法阵型通论》，在学院里学的就是那个版本。书上的批注——是您的手迹吗。”
“那本早该出修订版了，”我咬着奶糕，“批注随便写的，别当真。”他的眼睛亮起来，像一只被允许靠近营地篝火的幼兽，“您来南方出差的时候，如果有空——”
卡斯帕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年轻副官的肩膀，把他往旁边轻轻拨了拨，“臭小子，她现在是北境的人。你挖墙角挖到魔王城来了？”副官脸腾地红了，抱着文件连连鞠躬，退出去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下午磋商继续。进展比预期快——议程框架敲定，下个月在落日平原举行第一轮磋商。闭幕时南方特使合上文件夹，忽然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把这句话说出口：“洛琳女士。出发前议长让我私下带一句话给你。”
我等着。他把眼镜戴回去，小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眨了眨：“他说——上次你在议会说以个人身份站在这儿。现在你还是个人身份吗。”
我想起那枚护符，想起沙发缝里那团黑毛，想起她从战场上一直站到城门口看我走了十二年的那些背影。然后我站起来，把面前的文件轻轻合上。
“不是了。”我的语气很稳很稳，“我代表她。”
北境这边没人说话。雷格站在门口抱着刀，灰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不打算说出口的光。厨娘端着茶盘站在走廊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和蜂蜜柚子茶渍。
南方特使沉默良久，点了下头，在会议记录最后一页写了什么。不是公文体，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笔记。
送走代表团之后魔王城重新安静下来。艾琳诺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右手搭在扶手上。我走过去把她右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没睁眼，手指轻轻蜷住我的指节。
“今天又说了好多话。”她闭着眼说。我说是，比打一仗还累。她把眼睁开，偏头看我，金红色的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笑意在晃动，“你在会议桌上叫我‘她’叫了好几次。以前战书里你都叫我全名。”
“正式场合——”“现在不是正式场合，”她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语气，“你叫我什么。”
我用手背碰了碰她眉骨那道白线。叫了她的名字，很轻很轻，轻到和第一次在猫的形态下听见她叫“洛琳”时一样。她弯了一下嘴角，重新闭上眼，把我的手拉过去垫在自己脸侧。
歪脖子老树上的青色果子已经泛起第一道淡紫色的纹路。它还没有熟。但它一直在长。
南方的车辙印还留在北境的碎石路上，下个月他们会再来一趟。而到那时候落日平原上的落日将照见一张长桌、两排座椅和两个打了十二年仗的人。不再是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