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床铺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这在普通学生眼里或许有些冷冰冰的，但在神宫寺凛夜看来，这简直是天堂的味道。
没有了莉乃每隔一小时发来的“你在干什么？拍张照给我看”的指令，也没有了悠真那充满压迫感的“男人就要挺起胸膛”的豪迈督促，凛夜在洁白的床单里缩成一团，睡得昏天黑地。
梦里没有美工刀，没有剑道木刀，只有满屏幕闪烁的“Boss已击杀”。
然而，这种纯粹的快乐只持续到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
凛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碎发，眼神空洞地回到了二年A班。
他本以为睡了一觉后，那种“全校受害者”的热潮会退却一些，但他显然低估了自己这副皮囊在“战损状态”下的杀伤力。
此时的他，制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在睡觉时被蹭开了，露出精致如白瓷的锁骨；由于长时间枕着手臂，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在那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配上那双因困倦而不断溢出生理性泪水的紫水晶眼眸——
当他推门走进教室时，班里的空气再度凝固了。
【……又来了。】
凛夜在内心绝望地扶额。
【大家，求求你们，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吧！去看黑板，去看窗外，哪怕去看那只在操场上挖土的乌鸦都行啊！】
他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这种“匆忙且自闭”的行为，在同学们眼中再次被自动转码为：“神宫寺同学已经悲伤到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了，他那颗玻璃般脆弱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
下午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年近六十、平日里视纪律如生命的老古板。
凛夜坐在窗边，手里攥着自动铅笔，试图在笔记本上划拉几下。
但昨晚通宵鏖战的后遗症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拍打着他的神经。
黑板上的三角函数公式开始变形，逐渐变成了《受苦之环》里怪物的血条。
【不行了……撑不住了……】
凛夜的头一点一点的，最终，他极其自然地双臂交叠，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咚”的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教室内，这声音并不大，却让全班同学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原本正在讲台上龙飞凤舞的数学老师停下了粉笔。他推了推老花镜，转过头，正好看见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凛夜。
周围的学生们屏住了呼吸。按照这位老教师的脾气，下一秒绝对是一截粉笔头精准命中，然后伴随着“神宫寺，站到后面去！”的怒吼。
然而，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数学老师看着那个缩在角落、肩膀微微起伏的少年，脑海中浮现出办公室里其他老师讨论的话题——“听说了吗？神宫寺那孩子被最信任的两个人背叛了，听医务室老师说他下午去的时候虚脱得不成样子。”
老师握着粉笔的手僵了半晌。他看着少年那因为呼吸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原本严厉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老祖父般的慈悲”。
他没有扔粉笔，反而放轻了声音，甚至连走路都踮起了脚尖，唯恐惊醒了那个“正在梦中寻找片刻安宁”的可怜孩子。
“……这一题，大家先自己看一下。动作小一点，不要吵到旁边的同学。”老师压低嗓门，甚至还特意把靠近凛夜那一侧的窗帘拉上了一半，挡住了那抹“刺眼”的阳光。
全班同学：【老师！您真的太温柔了！我们一定会保持绝对安静的！】
于是，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中，凛夜在数学课上睡得异常香甜。
致命的误解：桌上的“泪痕”
大约三十分钟后，下课铃声响起。
凛夜被铃声惊醒，他猛地抬起头，大脑还有些宕机。
“……结、结束了吗？”他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擦了擦嘴角。
因为睡得太沉，且姿势不太对，他感觉到桌面上有一小滩湿漉漉的痕迹。
【糟糕，流口水了。】
凛夜心里一惊。作为一个被全校奉为“神颜”的美少年，在课桌上睡出透明口水这种事，绝对是人设大崩塌！这要是被莉乃看到，她肯定会一边说着“凛夜连口水都是香的”一边试图把那块桌皮切下来收藏。
他赶紧趁着周围人还没围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快速地在桌面上胡乱抹了一把，试图毁尸灭迹。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坐在他斜后方的几个女生正目睹了全过程。
从她们的角度看去——
神宫寺凛夜在梦中惊醒，眼神迷离且空洞（那是没睡醒）。他看着窗外的阳光，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然后低下头，颤抖着手（那是心虚）用纸巾擦拭着桌面上的一摊透明液体。
“喂……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那一滩液体……”
“神宫寺同学，他在睡觉的时候，竟然都在流泪。”
“他到底哭得有多伤心，才能在睡梦中浸湿了课桌啊……”
“而且他还那么要强，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眼泪擦掉，不想让我们看到他软弱的一面……”
一个叫佐藤的女生忍不住轻笑一声，却带着哭腔：“太坚强了……神宫寺同学，你真的太温柔了，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样对待你这种天使？”
原本正准备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的凛夜，突然感觉到后脊梁一阵发冷。
他转过头，发现后排的三个女生正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了怜悯、崇拜与自责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纸巾。
“那个……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凛夜试图辩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不用说了，神宫寺同学！我们明白的！”佐藤猛地站起来，双手握拳，眼神坚定得像是在入党，“我们绝对不会把你哭过的事情说出去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凛夜：【……不，那真的是口水啊！虽然美少年流口水也不雅，但总比‘哭湿课桌’这种奇怪的都市传说好一点吧！】
“真的，这只是……”
“神宫寺同学，请喝这个！”还没等他说完，另一个男生冲了过来，递上一瓶温热的红豆汤，“这种时候，身体冷的话心会更冷的，补补血吧！”
凛夜看着那瓶红豆汤，再看看周围那一张张写满了“你是我们的宝物，我们一定会守护你的笑容”的脸。
他彻底放弃了。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在这个全校都陷入“神宫寺保护计划”的狂热氛围中，他就算是现在当众跳一段霹雳舞，恐怕也会被解读为“他正试图用剧烈的运动来麻痹内心的剧痛”。
趁着休息时间，凛夜溜出了教室，躲进了洗手间。
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各种补给品和同情眼神包围的自己，重重地叹了口气。
“莉乃，悠真……你们两个王八蛋。”
凛夜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你们拍拍屁股跑去追求真爱了，留给我的却是一个更高级、更恐怖、全员参与的‘大型云养病娇’现场吗？”
以前是两个人在监视他，现在是整个学校在“关怀”他。
他想吃辣条，会有女生跑过来说“肠胃不好的人不要吃刺激性的东西”；他想跑两圈发泄精力，会有男生过来说“不要勉强自己，累了就休息”。
他本以为自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结果现在的自由变成了：只要他不干什么，全校都会求着他干什么。
【不行，我得突围。】
凛夜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这种‘全民团宠’的人设维持不了多久，等大家的新鲜感过去，或者发现我其实是个摆烂的废柴，他们就会散去的。】
他走出洗手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易碎”。他挺起胸膛，努力露出一抹自认为很阳光、很硬朗的笑容。
正好撞见了迎面走来的班主任。
“神宫寺同学。”班主任停下脚步，看着凛夜那勉强挤出来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哀伤，“那种笑容……如果不真心的话，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的。在这里，你可以不用戴着面具生活。”
凛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老师……我这真的是真心的笑容啊！这是重获自由的喜悦啊！】
“……好的，老师。”
最终，凛夜只能默默低下头，重新切换回了“战损模式”。
因为他发现，只有在这个模式下，周围的人才会稍微消停一点。只要他表现得像个受害者，大家就会保持一种“不敢大声喧哗以免惊扰他”的礼貌距离。
虽然这种距离充满了粘稠的同情，但总好过被一群人围着灌红豆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