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整,伴随着私立秀尽学园那首悠扬的放学轻音乐,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了。
讲台上的地中海历史老师刚刚宣布“下课”,二年A班的空气中就不可抑制地躁动起来。
对于普通高中生来说,放学意味着社团活动、卡拉OK、或者是和喜欢的人一起走在夕阳下的坡道上。
但对于今天的神宫寺凛夜来说,放学,意味着一场“大逃杀”的开始。
【终于熬到放学了。】
凛夜保持着微微低垂着头的姿势,手指却在课桌下暗暗攥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教室里至少有二十双眼睛正像雷达一样锁定着他。
以前的这个时候,藤堂悠真已经背着沉重的剑道护具,如同摩西分海一般劈开人群,走到他的座位旁,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凛夜,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而月见里莉乃则会在走廊的转角处,用那种看似温柔实则冰冷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凛夜的雌性生物。
那时候的凛夜觉得这种生活令人窒息。
现在的凛夜……觉得这群失去天敌压制的同班同学,比悠真和莉乃加起来还要可怕!
因为他发现,那种名为“同情”的情绪,正在发酵、变质。
人类的同情心一旦越过了某条界线,就会演变成一种自以为是的“拯救欲”。而“拯救一个陨落的绝美天使”,这种英雄救美(或美救美)的剧本,简直是青春期少男少女们无法抗拒的终极诱惑!
【绝对不能被他们缠上!不然今晚绝对会被拉去参加什么莫名其妙的‘失恋治愈派对’!】
凛夜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战术撤退的准备。
他动作轻柔但迅速地拉开书包拉链,然后伸手去掏自己抽屉里的课本。
然而,他的手刚伸进抽屉,就碰到了一堆极其有异物感的东西。
不是平整的书本,也不是笔袋,而是各种硬纸盒、塑料包装、甚至毛茸茸的布料。
“……嗯?”
凛夜微微一愣。他用力往外一拽。
“哗啦啦——”
就像是被打开了封印的潘多拉魔盒,伴随着一阵极其夸张的声响,一座由各种花花绿绿的物品组成的小山,直接从他那并不宽敞的课桌抽屉里倾泻而出,甚至有一部分直接滚落到了他的大腿和地板上。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三秒,随后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凛夜僵在原地,紫水晶般的眼眸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放大。
他呆滞地看着掉在自己腿上的东西。
那是一盒包装极其奢华、印着烫金英文字母的Godiva手工松露巧克力。
在巧克力旁边,是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神宫寺同学,这是我熬了一下午的红枣桂圆汤,补血安神的,请务必趁热喝。”
再往下,是一只纯手工缝制的、看起来有些丑萌的晴天娃娃,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希望凛夜同学的心里早日放晴。”
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这堆零食和护身符的缝隙里,夹杂着至少二三十封信。
有粉色的、蓝色的、甚至还有喷了极其浓烈玫瑰香水的烫金信封!
凛夜:【…………这是什么?谁来告诉我,我的抽屉是怎么在短短几节课的时间里,变成大型灾区物资捐赠现场的?!】
他原本以为早上的那些小零食就已经够夸张了,没想到那只是试探性的火力侦察。现在放学了,这群压抑了三年、“苦藤堂与月见里久矣”的追求者们,终于吹响了全面进攻的号角!
“天呐,神宫寺同学,你的抽屉……”前桌的小林同学转过头,看着那堆小山,眼神中竟然闪烁着一种“不愧是我们班的宝物”的骄傲光芒。
凛夜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个时候就不要用那种自豪的语气说话了啊!你们是把我的抽屉当成了许愿池吗?!】
他颤抖着手,随手捡起一封掉在地上的粉色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甚至散发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薰衣草香气。凛夜仅仅是用眼角扫了一眼开头的那行字,差点没直接昏死过去。
信上写着:
致我最心疼的凛夜:
听说你在数学课上,在梦里都流下了痛苦的眼泪。
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藤堂和月见里根本不懂得珍惜你这件无价的艺术品!他们摔碎了你,但我愿意一片一片地把你拼凑起来。
从今天起,请让我做你的避风港吧!我绝对不会像他们那样伤害你……”*
【——不要再提数学课上的口水了啊!!!】
凛夜在内心发出了绝望的土拨鼠尖叫。
【而且什么叫拼凑起来啊!我又不是乐高积木!你们这种发言,本质上和莉乃那种‘把你做成标本’的病娇有什么区别啊?!只是换了一层‘同情’的皮而已啊!】
他赶紧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那封信塞回那一堆东西里。
但下一秒,他又看到了一封蓝色的信封,上面用极其刚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神宫寺兄弟亲启”。
凛夜怀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心情,翻开了那封信:
“神宫寺!男人流血不流泪!藤堂那个抛弃兄弟的渣滓不配做你的朋友!如果你觉得孤独,就来我们柔道部吧!我,柔道部主将山田,愿意用我宽阔的胸膛和坚实的肌肉,为你挡下世界上所有的风雨!”
凛夜的胃部开始剧烈痉挛。
【柔道部主将?!那个身高一米九、浑身长满胸毛、走起路来像一头人熊的山田前辈?!救命啊!我宁愿回去吃莉乃的水煮西兰花,也不要被肌肉猛男抱在怀里安慰啊!!!】
他终于意识到,事态已经彻底失控了。
以前的藤堂悠真和月见里莉乃,虽然是两个极度危险的“终极Boss”,但他们彼此牵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恐怖平衡。其他的普通小怪根本不敢靠近凛夜三米之内。
现在,Boss互相牵手去过变态的幸福生活了。
留给凛夜的,是失去了压制后,彻底迎来狂欢的“全校怪物房”!
如果不赶紧采取措施,他不仅无法享受单身的自由,反而会被这群打着“爱与同情”旗号的狂热信徒们生吞活剥,甚至有可能演变出五十个新的病娇和五十个新的护崽狂魔!
“那个……神宫寺同学。”旁边几个女生已经围了过来,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看到落单小白兔的光芒,“需要我们帮你整理吗?你看你脸色那么差,一定没有力气拿这么多东西吧。不如……我们帮你拿回家吧?”
“对啊对啊,顺便去你家帮你做个晚饭什么的。
你现在这种状态,一个人在家一定会触景生情,胡思乱想的!”
【去我家做饭?!】
凛夜脑海中瞬间警铃大作。
【绝对不行!我的家里现在可是堆满了昨晚吃剩下的炸鸡骨头、各种垃圾食品的包装袋,以及通宵打游戏的罪证!要是被她们看到,我这楚楚可怜、绝美战损的人设不仅会瞬间崩塌,她们可能会直接拨打精神病院的电话吧!】
在极度的危机感下,神宫寺凛夜那被《受苦之环》锻炼出来的极限反应能力发挥了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紫水晶般的瞳孔里已经氤氲着一层淡淡的、晶莹的水雾。
他微微咬住下唇,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却又温柔到了骨子里的凄美笑容。
“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
凛夜的声音轻柔而沙哑,仿佛秋日里一片即将飘落的树叶,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脆弱感。
周围的女生们瞬间屏住了呼吸,有几个甚至捂住了胸口,只觉得心脏中了一箭。
“但是……”凛夜低下头,伸出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极其珍惜、极其温柔地将那些信件和零食一件件揽入怀中。
“这是大家的心意。在这段最黑暗的时间里,能收到大家的鼓励,我觉得……我似乎又能看到一点点光了。”
他说着,眼角极其配合地滑落了一滴因为用力憋气而挤出的生理性泪水。
“所以,我必须自己把它们带回去。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慰藉了。”
绝杀。
教科书级别的白月光绝杀。
周围的同学听到这番话,感动得一塌糊涂。
“神宫寺同学……”刚才提议要去他家的女生已经羞愧地低下了头,“我们懂了,这是你想要独自珍藏的温暖对吧。我们不会打扰你的!”
“对!神宫寺同学,你要加油啊!我们全班都是你的后盾!”
凛夜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搞定!用魔法打败魔法,只要我表现得足够珍视,她们就找不到强行介入的借口!】
他动作极其麻利地将那一堆像小山一样的慰问品、信件、毛绒玩具,一股脑地塞进自己原本干瘪的书包里。
因为东西实在太多,他那原本精致的皮质书包硬生生被撑成了一个臃肿的河豚,拉链都差点拉不上。
“那么,我先失陪了。我想……一个人去吹吹风,静一静。”
凛夜背起那个极其沉重、且造型滑稽的“河豚书包”,朝着全班同学微微鞠了一躬,留下一个萧瑟而坚强的背影,快步走出了教室。
“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啊……”班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眶湿润地推了推眼镜,“大家听着!为了守护神宫寺同学的这份坚强,我们一定要成立一个‘神宫寺暗中保护同盟’!绝对不能让外班的那些狂蜂浪蝶打扰他的康复!”
“哦!!!”二年A班爆发出了一阵极具凝聚力的欢呼。
而此时,已经走到走廊拐角处的凛夜,如果听到这句话,大概会直接从楼梯上滚下去。
他现在只想逃。
他背着那包沉重的“炸弹”,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
四面八方依然有视线投射过来,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制服外套的口袋。
在那里,静静地躺着两个用防油纸包裹着的、从今天中午食堂大妈那里“死里逃生”偷偷藏起来的香辣炸鸡腿。
虽然因为放了半个下午,已经完全凉透了,但那依然是能够拯救他干涸灵魂的无上美味。
【不行,不能回家吃,路上万一被那群狂热粉丝跟踪就完了。也不能去食堂或者中庭,那里到处都是视线。】
凛夜那转得飞快的大脑开始迅速搜索学校地图。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教学楼最高处的铁门。
【天台。】
只有那里,因为学校的安全规定平时很少有人上去,是一个绝对封闭、绝对安静的真空地带。
在那里,他可以短暂地卸下这层该死的“完美受害者”皮囊,不用管什么楚楚可怜,不用管什么坚强微笑。
在那里,他可以大口大口地撕咬那两根冰冷的炸鸡腿,任由劣质的辣椒粉和油脂沾满嘴唇,用最粗鲁的吃相来祭奠他那死去的自由。
“天台,我最后的净土,我来了!”
凛夜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他避开人群,顺着阴暗的楼梯间,像一只渴望自由的蝙蝠,快速地朝着天台的方向奔去。
此时的神宫寺凛夜并没有意识到,在他以为即将到达天堂的地方,有一双极其冰冷、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眼睛,正等待着见证他那“完美人设”彻底碎裂的瞬间。
命运的捕鼠夹,已经悄悄在天台的门后,上好了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