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私立秀尽学园是一座等级森严、充满了视线监控的巨大监狱,那么位于办公楼最顶层的学生会室,就是这座监狱里唯一的“法外之地”。
“拿稳了。如果弄丢了,我会以‘非法持有校产罪’起草一份让你的档案终身蒙羞的报告。”
星野秋奈站在学生会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指尖夹着一枚散发着清冷银光的备用钥匙。她说话时的语气依然像是在下达某种死刑判决书,但神宫寺凛夜却从中听出了宛如天籁般的救赎感。
凛夜几乎是带着某种朝圣般的虔诚,双手接过了那枚钥匙。
“放心吧,会长。这东西现在比我的命还重要。”凛夜摩挲着钥匙上的刻纹,眼神中闪烁着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贼亮光芒。
“咔哒。”
门锁开启。
一股混合着淡淡檀木香、高级打印纸气息以及……某种名为“权力”的冷冽感扑面而来。
学生会室内部宽敞得近乎奢侈。
正中央是一张大得能让四个人同时平躺的黑胡桃木办公桌,那是秋奈的领地;左侧是一整面墙的档案柜,里面锁着全校学生的“命脉”;而右侧,则是让凛夜双眼发直的罪恶之源——一套极其宽大、目测柔软度极佳的高级真皮沙发,以及一个由于秋奈“工作需要”而配备的、拥有顶级显卡和光纤专线的个人电脑。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秘密基地了?”凛夜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准确地说,是你的‘隔离病房’。”秋奈径直走向办公桌,头也不回地开启了电脑,“在外面,你是众星捧月的受害者;在这里,你只是一个被我监控的‘校园不稳定因素’。只要你不把可乐洒在我的报告上,我允许你以任何不违背物理定律的姿势在这里待着。”
“了解!”
凛夜甚至没等秋奈说完,就直接一个飞扑,将自己整个人砸进了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里。
“呜哇……这种被昂贵皮革包裹的感觉,这种没有任何人会突然冲进来抱住我大腿哭喊‘凛夜你要坚强’的安全感……”凛夜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他像是一条失去了骨头的咸鱼,四仰八叉地摊开,校服外套随手一扔,领带也被他三两下扯松。
这一刻,神宫寺凛夜正式宣告:他的灵魂已经提前进入了退休模式。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学生会室内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却又异常和谐的视觉对比。
在房间的“勤勉区”,星野秋奈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永动机。
她脊背挺直,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节奏感极强的“哒哒”声。
每一份文件被翻动的声音都利落无比,每一笔批改都精准得如同手术刀切口。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位冷漠而神圣的真理女神。
而在房间的“颓废区”,某种生物正在进行着原始的堕落演习。
神宫寺凛夜此时正以一种“违反脊椎生物力学”的姿势,整个人倒栽葱一样挂在沙发上。
他的一只脚晃荡在靠背上方,手里捧着那台他偷藏了一周没敢拿出来的掌上游戏机。
“去死吧!你这个只有三段位移的垃圾Boss!”
“吃我一招!看我华丽的必杀——!”
凛夜嘴里嘟囔着毫无营养的垃圾话,紫水晶般的双眸此刻死死盯着屏幕,里面没有半分“忧郁”,全是名为“贪玩”的火光。
他的身边堆满了从书包里掏出来的慰问品——那些被包装得精致无比、动辄数千日元一颗的巧克力。
现在的他,正毫无顾虑地拆开一盒名为“初恋之泪”的高级手工巧克力,像吃花生米一样,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丢。
“唔……这个太甜了。那个‘同盟会’的副会长审美果然有问题,这种甜度简直是糖分自杀。”
凛夜一边嫌弃地吐槽,一边顺手从旁边的冰箱里(那是秋奈用来存放眼贴和提神饮料的)摸出一瓶冰镇可乐,“哈——!爽快!”
秋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曾经在学校公告牌上被评为“最想保护的柔弱少年NO.1”的存在。
此时的神宫寺凛夜,领口大开,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嘴角还粘着一抹巧克力的碎屑。
他正因为游戏里的角色打出一个暴击而兴奋地蹬了一下腿,那副德行,简直就是个刚从网吧出来的重度网瘾少年。
“神宫寺同学。”秋奈的声音平淡地响起。
“嗯?会长,要来一颗吗?”凛夜头也不抬地递过去一颗巧克力,“这玩意虽然甜得发苦,但补充多巴胺的效果还行。”
“根据我的观察,你刚才在三分钟内摄入了大约450大卡的热量,且保持这种姿势会导致你的颈椎产生不可逆的生理性变直。”秋奈推了推眼镜,“我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幕如果流传出去,外面的那些‘保护者’会产生怎样的世界观崩塌。”
“崩塌就崩塌吧。”凛夜顺势翻了个身,彻底瘫成一团烂泥,“反正我有你这个‘女朋友’当挡箭牌。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会长大人你顶着。我现在……只想当一个除了打游戏和吃肉以外没有任何追求的社会废料。”
吐槽大会:病娇地狱的幸存者纪实
“说起来,会长。”
趁着游戏加载的间隙,凛夜把游戏机往肚子上一搁,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你这种从小到大都活在逻辑里的人,大概永远无法理解,什么叫做‘窒息的爱’吧?”
秋奈放下钢笔,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愿闻其详。我对那种超出常理的生物行为逻辑,确实有一定的样本收集兴趣。”
“样本?呵,那你可找对人了。我就是那个活生生的、被福尔马林泡了三年的顶级样本。”
凛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可能是这里的氛围太安全,让他积压了三年的吐槽欲瞬间爆发。
“先说说莉乃吧。大家眼中的‘国民初恋’,对吧?”凛夜冷笑一声,“你知道她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是什么吗?是一条特制的内裤。当时我感动得差点哭了,觉得这女孩子真贴心。结果呢?半个月后我才发现,那条内裤的夹层里缝了一个米粒大小的GPS定位器!”
“定位器?”秋奈的眉头跳动了一下,“从法律角度看,这涉嫌侵犯个人隐私权。”
“这只是入门级!”凛夜越说越来劲,甚至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绘声绘色地比划着,“有一次我参加社团聚餐,只是手机没电关机了两个小时。当我回到家时,她正坐在我家门口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把修剪盆栽的剪刀,笑着问我:‘凛夜,你刚才消失的那120分钟里,空气的味道是不是比我身边更清新呀?’……学姐,你懂那种感觉吗?那一刻我连遗言都想好怎么写了!”
秋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典型的边缘型人格障碍特征,伴随极强的控制欲。那么那位藤堂先生呢?作为‘挚友’,他的逻辑应该正常一些?”
“正常?哈!”
凛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悠真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热血肌肉邪教徒’!他坚信‘强健的体魄是纯洁爱情的容器’。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清晨五点出现在我家楼下,强迫我进行十公里的负重长跑。
他甚至给我制定了一份精确到克数的食谱,每天晚上我要把排泄物的颜色和形状汇报给他,以确保我的新陈代谢处于他认为的‘巅峰状态’!”
凛夜捂着脸,发出了悲愤的控诉:“他说那是‘男人的羁绊’!其实他就是想把我练成一个不仅能被他看守、还能在体能上完全受他掌控的玩偶!在那三年的时间里,我连吃一口炸鸡腿都要像特工交接一样,在厕所里偷偷摸摸地完成!”
凛夜讲得口干舌燥,他拿起可乐猛灌了一口,由于情绪太激动,甚至不小心呛了一下。
“所以,会长,你明白了吗?”
凛夜抹了抹嘴,眼神有些空洞,“在所有人眼里,我是在被这个学校最优秀的一对男女呵护。但在我眼里,我是在被一头披着人皮的母狮子和一头大脑长满肌肉的公牛轮流撕扯。他们在一起,对我来说不是被背叛,那是神迹!是救赎!是大赦天下啊!”
说完,凛夜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重新瘫回沙发里。
“讲完了?”秋奈淡淡地问道。
“讲完了。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想摸摸我的头?”凛夜自嘲地闭上眼。
然而,预想中的同情并没有到来。
“不。”
秋奈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细微的颤动。
凛夜疑惑地睁开眼,看向办公桌的方向。
只见星野秋奈依然维持着那个端庄的坐姿,但她此时正用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纤细的双肩正以一种极小、却频率极高的幅度在微微抖动。
“噗……呵呵……咳。”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悦耳的笑声,从秋奈的指缝间漏了出来。
凛夜看呆了。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客套的应酬笑。
那是一种因为听到了极其荒谬、极其离谱的故事,而由于理性逻辑无法处理这种荒诞感,最终产生的、“死机”般的天然笑意。
“每天汇报……形状吗?”秋奈终于放下了手,她的眼角竟然因为憋笑而渗出了一点点晶莹的水汽,那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看着凛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小、却足以惊艳时光的弧度。
“神宫寺同学,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的经历……确实比任何生物纪录片都要精彩。”
凛夜愣愣地看着她。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被全校视为“冰山机器”的女人,在笑起来的时候,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竟然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然呆的、极其纯粹的亲和力。
“会长,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凛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秋奈的表情瞬间僵硬。
她像是被按下了某种重置键,不到一秒钟,那副冷冰冰的、毫无破绽的“学生会长面具”再次覆盖了她的脸。
“你的美男计对我无效,神宫寺同学。”
秋奈重新拿起了钢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刚才的笑容,只是我对那种低级逻辑谬误产生的自然生理反馈。顺便提醒你,由于你刚才讲述的内容消耗了过多的休息时间,为了确保明天的‘高调巡游’万无一失,你现在需要开始背诵我为你准备的《假面情侣行为规范守则》。”
“哈?还有守则?”
“一共三千六百字。”秋奈抽出一叠打印好的纸,“背不完的话,扣除明天的一半炸鸡配额。”
“你是魔鬼!你绝对是魔鬼!”
学生会室内,再次响起了凛夜惨绝人寰的哀鸣。
但在那哀鸣声中,一种名为“共有秘密”的快感,正如同这些打印纸上的油墨味一样,悄然渗进了这两个“异类”的心底。
窗外,月色正浓。
而这场名为“挡箭牌”的战争,才刚刚露出它那既荒诞又浪漫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