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大约有百分之一的人拥有超能力。
这个比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分摊到每所大学里,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早些年超能力者的管理还是一团乱麻,直到联合国推了《超能力者社会服务法案》,各国陆续跟进立法——简单来说,有能力的人得为社会做点贡献,不能光占着天赋吃白饭。
落到国内高校,就变成了学分。
超能力者必须参加校内注册的服务型社团,每学期完成一定时长的社会辅助任务,换取对应的必修学分。修不够,不给毕业。
徐枫盯着教务系统里那个刺眼的“0”,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大二了。
他把口罩往上拽了拽,确认鼻梁和嘴唇都遮得严严实实。食堂的空调吹得正猛,对面几个男生穿着短袖吃拌面,就他一个人捂着口罩,面前的饭菜还没怎么动。
不是不饿,是吃饭得摘口罩,摘口罩他不踏实。
这个习惯从小学就养成了。
那年他九岁,夏天,班里搞大扫除。他搬凳子的时候和前桌的女生撞在一起,嘴唇刚好蹭到了对方的手背。就那么一下,皮肤碰皮肤,不到一秒钟。
然后那个女生追了他一整天。
从教室追到操场,从操场追到校门口,哭着喊着说喜欢他,要和他结婚。九岁的小女孩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但眼泪是真的,死拽着他书包带子不松手也是真的。
放学的时候女孩的妈妈来了,当着全校家长的面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小小年纪就会勾引人家女儿。
二十四小时之后,女孩什么都不记得了,该怎样还怎样。
但他记得。
毕竟“亲吻一个人的肌肤,那个人就会爱上自己二十四小时”。这种能力,实在是太羞耻了。
从那以后,徐枫出门就戴口罩,无论春夏秋冬。上了大学也没摘过。室友开玩笑说他是不是整了容怕被认出来,他笑笑,不解释。
超能力登记的时候,他随便编了个理由说自己的能力是“促进植物生长”,反正这种无害又没什么实战价值的小能力,学校也懒得深究。但相应的问题来了——没有登记真实能力,就没有社团愿意收他。那些热门社团抢的都是战斗型、侦查型、治愈型的超能力者,一个“让花长得快一点”的能力,谁稀罕?
拖到现在,学分还是零。
教务处的催缴邮件已经发了三封。
徐枫咬了口馒头,决定先不想这事。
但有件事不得不想——最近这三四天,总有个人在跟踪他。
说跟踪都算抬举了。那个女生的隐蔽工作做得实在太烂,金色的侧马尾在人群里晃来晃去,比路灯还显眼。她躲在图书馆书架后面偷看他的时候,马尾从书架侧面露出来一大截;蹲在食堂柱子后面的时候,鞋尖伸出来半只脚。
徐枫一度怀疑对方是故意被他发现的。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思政。徐枫从后门出来,刚走到教学楼拐角,一个人从旁边的花坛后面蹦了出来。
“嘿!”
徐枫往后退了半步。
金色马尾,卫衣短裤,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就是跟踪他的那位。
“你好你好,我叫苏小葵!”她伸出手要握,徐枫没接,她也不尴尬,手一缩揣回卫衣口袋,“我观察你好几天了。”
“……我知道。”
“啊,被发现啦?”苏小葵挠了挠头,一点都不心虚,“那正好省得我铺垫了。直说啊——你加我们社团吧?”
徐枫没吭声。
苏小葵跟上来,边走边说:“心桥社,做社会服务的,校级注册社团,正规的!现在就是缺人,学校规定至少四个超能力者才能保住社团编制…我们只有三个。跑了一圈了,能抢的人早被别的社团抢光了,就剩你还没着落。”
“我的能力没什么用。”
“没关系啊,打打下手也行,搬搬东西、做做记录,总比没有强~”苏小葵绕到他前面,倒着走路看他,“而且你也需要学分对吧?再不修,大四可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戳到了点子上。
徐枫的脚步慢下来。
苏小葵察觉到了,趁热打铁:“走,我带你去看看,不满意你转头就走,我绝不拦你。”
说是这么说,她已经抓住他书包肩带开始往前拖了。力气还不小。
心桥社的活动室在综合楼顶层,走廊尽头拐个弯,一扇贴着褪色门牌的门。苏小葵推门进去的时候,铰链发出吱呀一声,听着有年头了。
屋子不大,摆了两排旧书架、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长桌旁边坐着一个女生。
黑色长发,深色衬衫,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听到门响,她抬了下眼。
就那么一眼。
徐枫的后脑勺像被人浇了盆冷水,汗毛竖起来,脚底下钉住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不是害怕——或者说不完全是害怕,更像走夜路突然感应到背后有东西在注视你,本能的、生理性的紧绷。
那个女生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紧绷感消失了。
“那是沈静语,”苏小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骄傲,“我们的副社长。她的能力是威慑,就刚才那种感觉,懂了吧?她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人很好。”
徐枫咽了口口水。好不好的先另说,他现在就想离那张桌子远一点。
苏小葵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拍在桌上,又四处张望了一圈:“妙可呢?妙可——”
“……在。”
声音从书架最角落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徐枫顺着声音看过去,那里蹲着一个紫色短发的女生,双臂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她穿着一件口袋多得离谱的工装外套,领口竖起来,挡住大半张脸。
他确实没注意到那里有人。
“这是林妙可,”苏小葵介绍道,“她的能力是屏蔽自己的存在感,所以你没发现很正常,她一紧张就自动隐身。”
林妙可从领口后面露出眼睛,很小声地说了句:“你、你好……”
然后又把脸缩回去了。
苏小葵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徐枫:“行了,人你也见过了。三个人,加上你刚好四个,勉强够编制。你就签个名,填一下能力信息,不用你做什么高难度的事,真的。”
徐枫看着那张表格。
登记栏里要填超能力类型。
他捏着笔没动。
“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苏小葵歪了下头。
“我的能力……”他顿了一下,“真的没什么用,说出来可能还会被笑话。”
“不会不会!”苏小葵拍胸脯,“你看妙可的能力是让别人看不见她,静语的能力是吓唬人,我的能力是隔空拿东西但太重的拿不动——咱们社团本来就不是什么战斗型的队伍,你有啥说啥就行。”
说着她伸出手,对着长桌另一头的马克杯勾了勾手指,杯子腾地飞过半个屋子,稳稳当当落进她掌心。
“看,也就这点本事。”她喝了口水。
徐枫攥着笔,在登记栏里写——
“可以让植物健康生长。”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没抬头。他知道这是在撒谎,但没办法。那个真实的能力,他说不出口。让嘴唇碰到的人爱上自己二十四小时——光想想措辞就浑身发毛。
苏小葵探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她没拆穿。只是笑了一下,那种“我什么都没看出来”的笑。
“行,签个名就生效了。”
徐枫签了名,搁下笔。
苏小葵把表格捧起来吹了吹,像捧什么宝贝一样塞回抽屉,然后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欢迎加入心桥社!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别拍那么大力。”
“对了,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苏小葵往后退一步,双手叉腰,“苏小葵,大二,社长。超能力:隔空取物,限制条件是中间不能有东西挡着,而且太沉的搞不定。”她指了指沈静语,“沈静语,大三,副社长,能力刚才你体验过了。”又指了指角落,“林妙可,大一……妙可你能不能站起来让人家看看你。”
“不、不用了吧……”角落传来微弱的抗议。
苏小葵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徐枫:“好了,轮到你了。”
“徐枫,大二。能力……植物生长。”
“哦——”苏小葵拖长了尾音,眼睛弯弯的。
就在徐枫觉得这事算是告一段落、开始盘算怎么离开这间屋子回宿舍打游戏的时候——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
屋里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转向门口。苏小葵放下杯子,和沈静语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静语合上书,食指夹在那一页中间,没说话。
角落里,林妙可的存在感又淡了几分。
苏小葵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徐枫不认识。
但看苏小葵的表情——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却没在笑了。
“同学,”苏小葵说,“需要心桥社帮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