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个女生,个子不高,扎着低马尾,手里捏着一张纸,捏得边角都卷了。
“我来过一次,”女生开口就说,声音不大,“上个月。当时你们说社团还没……没正式成立。”
苏小葵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额头:“啊——是你!上次那个……”
“周怡然。”女生替她补上名字。
“对对对,周怡然。”苏小葵侧身让开门,“进来吧,现在我们人够了,正式营业。”
周怡然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子,看到沈静语的时候身体绷了一下,看到角落里的林妙可——大概没看到。最后落在徐枫身上,多看了一眼他的口罩。
苏小葵搬了把折叠椅过来,拍了拍椅面上的灰:“坐,说说怎么回事。”
周怡然坐下,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展开。是一份校级表彰大会的流程单,其中一栏用荧光笔画了框——“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周怡然”。
“下周四,全校表彰大会,我要上台演讲。”
“好事啊。”苏小葵说。
周怡然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但…我一紧张就口吃。”
屋里安静了两秒。
“那种……不是普通的紧张。”她的声音往下压了压,“平时说话没问题,但一站到台上,人多的时候,就会卡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怎么都控制不了。”
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那天会有很多家人来。我爸妈都会到。”
苏小葵看了看沈静语,沈静语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把书签夹好放下了——这个动作在她身上等于“我在听”。
“你想要什么帮助?”苏小葵问。
“我想……提前在大会堂里练。”周怡然说,“适应那个环境,那个舞台,台下有人看着我的感觉。如果能多练几次,说不定到时候就不会那么严重了。”
苏小葵扭头看徐枫。
徐枫没搞懂为什么看他,但下意识点了下头。
“行。”苏小葵一拍桌子,“心桥社第一单业务,接了。”
周怡然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有个问题,”苏小葵托着下巴,“大会堂平时锁着,钥匙在后勤管理处那个张叔手里。正规途径申请借用场地,流程走下来半个月,来不及。”
“那怎么办?”
苏小葵转着手里的马克杯,笑了。
“我去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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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苏小葵提着两杯奶茶出现在后勤管理处门口。
徐枫被迫跟来,远远地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心想这人胆子是真大。
张叔五十来岁,秃顶,爱唠嗑。苏小葵递上奶茶,两个人就着“今年食堂是不是偷偷涨价了”这个话题聊得热火朝天。张叔喝了两口奶茶,被苏小葵逗得前仰后合,根本没注意自己腰间的钥匙扣已经被隔空摘走,正悬在柜子后面慢慢飘向门边。
徐枫眼看那串钥匙绕过门框,飘到走廊里,然后稳稳落进他伸出的手掌心。
凉的。
他低头看了看,六七把钥匙挂在一个铁环上,其中一把贴着标签:行政楼-大会堂(备用)。
三分钟后,苏小葵从管理处出来,还跟张叔挥手告别。走到拐角,一把抽走徐枫手里的钥匙串,动作利落得像干过好几次。
“走,叫人。”
“……这算不算偷?”
“借。用完还的。”
徐枫觉得这逻辑有毛病,但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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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堂白天没人,灯也不开,只有两侧高窗透进来的光。舞台中央放着讲台,台下是一排排深红色的座椅,空荡荡地延伸出去,看着有上千个。
周怡然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演讲稿,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过了半分钟,她开口了:“尊敬的各位领导、老、老师——”
卡住了。
苏小葵坐在第一排,托着腮看她。沈静语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翻开了随身带的书。林妙可蹲在大会堂门外,充当放哨。她的存在感本来就低,这活儿简直量身定做。
“没关系,重来。”苏小葵说。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同学们,大、大家好——”
“再来。”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
这次顺畅多了。周怡然抓着讲台边缘,一口气念下去,中间磕了两次,但总算把第一段读完了。
苏小葵鼓掌。就她一个人鼓,回声在空旷的大会堂里弹来弹去。
“静语,给点压力。”
沈静语合上书,看了周怡然一眼。
台上的女生打了个哆嗦,握稿子的手抖了一下,但咬着牙继续读了下去。
“好——”苏小葵竖起大拇指,“第一天就能扛住静语的眼神,底子不错。”
沈静语面无表情地重新翻开书。心里活动大概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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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五天,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心桥社带着周怡然泡在大会堂里。
套路是固定的:苏小葵坐第一排当捧场观众,时不时插嘴提建议;沈静语坐在不同位置,偶尔释放不同程度的威压,模拟台下目光的压迫感;林妙可守在外面,一有人靠近就用对讲机通知。
徐枫的活最轻松,做记录。拿个本子坐在角落,记周怡然每次卡壳的位置、卡了几秒、前后文是什么。
到第三天,周怡然已经能不看稿把演讲完整说下来了。
第四天,苏小葵从校学生会借了个蓝牙音箱,放人声嘈杂的背景音。周怡然在噪音里讲完全程,一次都没卡。
第五天,沈静语全程释放威压,苏小葵还在台下用隔空取物把讲台上的水杯移来移去制造干扰。周怡然稳得跟钉在地上一样,语速平稳,发音清楚。
“成了!”苏小葵从座椅上跳起来,冲上台抓住周怡然的手晃,“你太棒了!明天稳的!”
周怡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连说了三个谢谢。
徐枫合上本子,也觉得这事算是办妥了。
然后他翻回前面几页,多看了两眼。
记录本上他标注了一条规律——每次卡壳的位置不固定,但有三处反复出现:“我的父母”“爸妈的期望”“不辜负家人的培养”。
全是跟父母有关的句子。
他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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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苏小葵和沈静语先走了,林妙可从门外撤哨也走了。徐枫落在最后面,刚把大会堂的灯关掉,发现周怡然还站在舞台边上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周怡然扯了下嘴角,“就是想再站一会儿。”
徐枫本来可以直接走。但他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你之前练习的时候,有几句话老是卡,你发现没有?”
周怡然转过头看他。
“提到你父母的部分。”徐枫说,“每次都是那几句。其他地方你早就不卡了,就那几句,练了五天还是会犹豫。不一定卡出来,但节奏会变。”
周怡然没说话。
徐枫又问:“你说你紧张,是因为台下人多?还是因为你爸妈会坐在台下?”
安静了很长时间。大会堂的高窗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进来,把座椅的影子拖得很长。
“……你要不要试一下,”徐枫说,“假设你爸妈就坐在第一排。”
周怡然握着稿子,重新走到讲台后面。
徐枫站在台下,清了清嗓子,用了个完全不搭的中年男声:“热烈欢迎,优秀学生代表周怡然的父母来到学校参加——”
他还没说完。
周怡然的脸白了。
那种白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的嘴张了两次,没出声。第三次才挤出来:“我、我不、不——”
口吃回来了。比第一天还严重。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稿子攥成一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徐枫站在台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周怡然闷在膝盖里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爸是理工大的教授,我妈在社科院。他们……从小就……我只要说错一个字,他们就会纠正。吃饭的时候说错成语,筷子会被收走。参加朗诵比赛没拿第一,回家罚抄课文到凌晨。”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小学二年级开始口吃的。就是从那时候起。在外面还好,一看到他们坐在底下,脑子就变成一团浆糊,嘴巴完全不听使唤。”
徐枫没说话。
“明天他们一定会来。我妈上周就订好了机票。”周怡然抬起头,眼圈是红的,“练了一个星期全白费了,我根本就……”
她没说完,哭出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拼命忍但忍不住的哭法。
徐枫把本子塞进书包,坐在台阶边缘,离她隔了几米远。
他也不擅长安慰人。
但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有个念头冒出来。
一个他不想有的念头。
“如果……只是让你暂时不去在意台下的人。”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几乎是自言自语,“我可能大概……或许有个办法。”
周怡然的耳朵比他想象的灵。
“什么办法?”她猛地抬头。
徐枫嘴角动了一下,没答。
“什么办法?你说啊!”周怡然从台上站起来,走到台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不管是什么,你告诉我。”
“……这个办法只能管一时,”徐枫避开她的视线,“你根本上的问题,不是靠这个能解决的。”
“我知道。但明天——就是明天了。演讲不能搞砸。”周怡然攥着自己的袖口,“我申请了一整年才拿到这个名额,如果明天在所有人面前口吃,我爸妈不会说什么,但是那个眼神——”
她没说完,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拜托了。”她说。
徐枫靠在座椅扶手上,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块消防指示牌看了半天。
“……那行吧。”
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