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走了大概三分钟没说话。
第四分钟,她开口了。
“我刚才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自我观察。”林婉的声音恢复了某种课堂上发言的腔调,“从你碰我手背到现在,大概过了五个半小时。我一直在记录自己的变化——心率、注意力分布、体温波动,还有一些比较主观的指标。”
徐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结论是:心跳频率在你出现在视野范围内时,平均提升十二到十五次每分钟。体温有轻微上升,集中在面部和手掌。掌心会轻微出汗——”
说到这儿,她往下瞥了一眼。
自己的手,和徐枫的手,中间隔着大概十五厘米。
她把手背到了身后。动作快了点,不太自然。
清了下嗓子:“还有,注意力的焦点会不由自主——”
没说完。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视线确实正挂在徐枫眼睛上,像根线头缠上了扣子。她把目光挪开,挪得有点硬,耳朵根那块皮肤悄悄换了个颜色。
徐枫都看见了。
手背到身后那一下,耳根变色那一下,还有她嘴上在做汇报、身体却在做另一套反应的那种错位感。她的分析全是对的,每一条都精准。但精准归精准,本能该来还是得来。
像一个人拿着说明书站在过山车顶端,条条框框背得滚瓜烂熟,车一俯冲照样尖叫。
“嗯,听起来很具体。”徐枫放慢了走路的速度,“不用急,慢慢说。”
林婉吸了口气,重新把表情端正了。
“总之,这和我之前'演'出来的完全不同。机会难得,我必须充分利用这次采样。”
她说“采样”的时候特别用力,像在给自己钉一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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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路走到湖的另一头,有一排自助设备。抓娃娃机、饮料贩卖机,拐角那儿还杵着一台拍立得。
林婉停了。
她盯着那台机器看了三秒,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暧昧的亮法,更像实验室里发现了一台好用的仪器。
“这个好。我需要影像资料来固定亲密情境下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你要拍照?”
“采集数据。”
她已经走过去扫码了。
拍立得的亭子很小,两个人站进去,空间立刻缩成一个鞋盒。林婉在进去的那一刻心里不太满意,大概是预想中两人的“研究距离”跟实际物理距离差了太多。
“我们……站近一点,不然取景框不够。”
她说完自己便往旁边挪了半步。手臂蹭到了徐枫的袖子。
她僵了一瞬。
前一刻还在侃侃而谈的“心跳加速”,这会儿砸到自己身上了,滋味和写在纸上的完全是两码事。
屏幕上倒计时,三,二,一。
闪光灯亮。
照片从出口滑出来。林婉拿起来看了看。
照片里的她笑得有点紧,嘴角的弧度够了,但眼睛太亮,亮得不像在做实验。
“这个表情参数,和预设的不太一样。”她小声说,“得记录下来。”
收照片的时候,手指捏着边缘,轻得像捏着一片蝉翼。
徐枫只说了句:“拍得挺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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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座旋转木马。已经关了,铁栅栏上挂着“营业至晚八点”的牌子。但灯还亮着,暖黄色,从一匹匹白马之间漏出来。
林婉又停下了脚步。
“轻度眩晕和升降的失重感,听说可以模拟心动或忐忑的生理信号。”她面朝旋转木马,表情非常认真,“如果它还在运营的话,我就可以采集这个情境的数据了。”
徐枫看了一眼牌子:“可是已经关了。”
“还有十分钟才到八点!所以我们应该——”
她话没说完,旋转木马的马达突然嗡了一声。大概是管理员在做收工前的最后一轮。灯光旋转起来,音乐跟着响了,是那种公园里放烂了的八音盒曲子。
林婉看了徐枫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非常明确。
两分钟后,他们坐在了并排的两匹木马上。
林婉起初还在工作状态。木马开始转的时候她微微点头:“嗯,离心力确实带来类似悸动的感觉……”
转了半圈。
又半圈。
音乐在耳边绕。灯光一条一条地从她脸上划过去。
第三圈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风把她放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侧面,她透过那几缕头发看后面马车上的徐枫。
那个回头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实验目的。她就是看了,本能反应。
眼神有点空,嘴角翘了一点,幅度很小,可以说是整个晚上她第一个没有被“采样”这个框架包裹住的表情。
徐枫对她点了一下头。
她猛回过身,背挺直了,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木马又转了两圈就停了。管理员在外面喊收工。
两个人从马车上下来。林婉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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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五十分了。
最后那段路两个人走得很慢。林婉不再提议什么了,也不做分析了。她走在徐枫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安静得不太对劲。
偶尔偏头看一眼他的侧脸,看完马上低头。再看,再低头。
频率越来越高,间隔越来越短。
到了公园出口,林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她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难过,也不是释然,更像一个人站在一扇正在关闭的门前面,知道应该往外走,但脚底板黏在了门槛上。
“时间差不多了。”她说。声音低了半个调,“感觉在变淡。”
她站在路灯底下,把那张拍立得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数据采集基本完成。非常感谢你,徐枫。这对我理解角色……”
她顿了一下。
“很重要。”
这三个字收得太快,像掐掉一截多余的线头。
“你配合得很好。”徐枫说,“明天演出会很顺利的。”
林婉点头。转身。走了四五步。
停了。
没回头。
“那个……照片,我会好好用作参考的。”
声音飘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晚风削薄了。说完她加快脚步,拐过路口,消失在行道树后面。
徐枫站在公园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矿泉水瓶已经空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疲惫还是有,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走完一段路,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路上有人留了几个脚印。
歪歪扭扭的,却还认真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