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离正式演出还剩最后一天。
排练室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了。赵远上午连排了三遍第九幕,三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
林婉的词没问题,走位没问题,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卡得精准。
但就是不对。
赵远这回没摔剧本,反而比摔剧本更可怕——他什么都没说,摘了眼镜擦了擦,戴回去,转身出了排练室。
门关上之后,全场安静了十几秒。
“散了吧,下午两点回来。”副导演硬着头皮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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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沈静语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徐枫。
她靠着墙,双臂交叉,开门见山:“我试过了。情境想象、共情练习、让她回忆生活中触动最深的画面——没用。”
“为什么?”
“她太聪明了。”沈静语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褒贬的意思,纯粹是陈述事实,“脑子转得太快,理性把什么都过滤了一遍。情绪刚起来,她的意识就会自动分析'我为什么有这个感觉',然后那个感觉就没了。”
徐枫听懂了。
“不是技巧的问题。是她缺一个真实的样本。”沈静语看着他,“她隔着玻璃看了二十年,需要有人把玻璃砸开一次。”
话说到这个份上,后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徐枫没接。
沈静语也不催,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她停了一下:“你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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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枫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盯着桌上那本被标满颜色的剧本。
他当然想到了那个办法。
从陈老师第一次说“问题出在第九幕”的时候他就想到了。
但那时是周怡然。是分散注意力。是一把开启人生新篇章的钥匙。
这次算什么?一场比赛?一个奖?一个学分?
他把口罩往上拽了拽,遮住鼻梁。
可他又想到林婉蹲在道具箱后面,对着那面小圆镜掐自己手腕的画面。
那可不是为了奖,也不是为了学分。
那是一个人拼了命想够到一样东西,却怎么都够不着。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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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沈静语安排了一件事。
她跟陈老师说第九幕里有几件道具的摆放位置需要确认,让林婉和徐枫去侧台整理。
理由编得很随意,但没人多想。
侧台堆着一排纸箱,里面是假花、旧相框、几本空白封皮的书。林婉蹲在地上分拣,动作机械,眼底下有一层青。
徐枫搬了两箱东西过来,放下,没走。
“你很痛苦。”
不是问句。
林婉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过了几秒才说:“痛苦算不上。就是……憋得慌。”
“明明理解角色,演不出来。”
“嗯。”林婉把一束假花从箱子里拎出来,花瓣掉了两片,“我看了十几部爱情片,把台词背后的心理动机全拆过了,甚至去食堂偷偷观察那些小情侣——看他们怎么对视,怎么笑,手放在什么位置。”
她把假花放进另一个箱子。
“全看明白了。但就是表情后面的东西,我摸不着。我知道那是热的,但手伸过去时,它早就凉了。”
徐枫蹲下来,跟她面对面。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林婉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蹲在这里发什么愣。
“如果有一种办法,”徐枫压低了声音,“能让你在很短的时间内,真实地体验到一种——怎么说呢——高度集中的、排他的、带有强烈吸引力的情感。它会持续二十四小时,之后会自动消退,届时你会恢复正常……”
林婉的手从纸箱边沿缩了回来。
“但它不是从你心里自发长出来的。是外力。”
他把话说得尽量平。
“这种外力,会在体验期间,让你对我会产生一些不正常的关注和好感……”
安静。
侧台的灯只开了一盏,暗黄色的光打在两个人中间那堆假花上面。
林婉盯着他。准确地说,盯着他口罩上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成分。
她没有问“什么办法”,也没有问“你怎么做到的”。
她问的是:“会有后果吗?对你,或者对我。”
“二十四小时之后情感消退,理论上没有后遗症。”
“理论上……”
“理论上。”
林婉把目光投向排练室那扇半开的门。门里面传来副导演的声音,在跟灯光组对流程。赵远还没回来。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那块红印还没消。
“我跟自己的理性签个协议。”她说,“这只是获取素材。体验结束之后,什么都不留。”
顿了一下。
“但你得保证,这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还有一个人知道。”
“谁?”
“沈静语。”
林婉想了想,点头:“也行。她看着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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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枫站起来,退后半步。
他摘下口罩,折好,放进口袋。
林婉是第一次看见他口罩下面的脸。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好不好看,而是因为一个常年把脸遮住的人突然露出来,多少有点不适应。
毕竟徐枫和导演说的是,正式演出时,他才会把口罩摘掉。
“别紧张。”徐枫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话。
他单膝蹲下,拿起林婉的右手。
林婉的手指是凉的。
他低头,嘴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盖一枚邮戳。
然后他站起来,把口罩重新戴上。
最初的五秒,什么都没发生。
第六秒开始,林婉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影视剧里“一见钟情”的夸张反应。更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呼吸的频率慢了半拍,然后整个人的重心不自觉地往徐枫的方向偏了偏。
“……哦。”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她张了张嘴,想说第二句话。
“别说。”徐枫往后退了一步,“记住协议。这是素材,不是别的。你现在去把这个感觉记住,下午排练的时候用在第九幕。”
林婉抿了一下嘴唇。
她的眼睛跟上午完全不一样了。上午那双眼睛是努力的、焦虑的、拧巴的——现在不是了。里面有了一种东西,说不清楚,但绝对不是“礼貌”和“欣赏”。
“好。”她把自己的手收回去,握了握,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下是真实发生的。
她转身往排练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徐枫。
那一眼停留了三秒。
然后她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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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全场联排。
赵远回来了。脸色不好,但没发脾气,大概是已经做好了“这一幕就这样了”的心理准备。
前八幕正常推进。没出错,也没惊喜。
第九幕。
林婉上场。
她站到光区里的第一秒,赵远就坐直了。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特别的动作,也不是因为台词的处理有了什么技巧上的升级。
是林婉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她看向男主角的时候,眼睛里那层玻璃消失了。目光是活的、滚烫的、带着一种“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的东西。
台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也不再是标准答案,而像是一个人心里真的有这些话,忍不住才说出来的。
第九幕一气走完,没有卡顿,没有断裂。
赵远把眼镜摘了,又戴上,再摘了,又戴上。
全场安静了两三秒。
灯光组有个男生小声说了句“卧槽”。
赵远走上台。他看了林婉好一会儿,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就是这个。明天就要这个。”
林婉点头,没说话。
她的眼睛越过赵远的肩膀,看向侧台。
徐枫站在幕布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没拧开的矿泉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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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结束,六点出头。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散场。沈静语走过来,跟徐枫并排往外走。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明天的演出应该没问题了。”
徐枫“嗯”了一声。
刚走到排练室门口,林婉从后面追上来。
“徐枫。”
他转过身。
“今晚有空吗?”
沈静语的脚步慢了一拍。
“学校外面有个公园,晚上人不多。”林婉说话的时候语气控制得还算平稳,但眼神藏不住,“我想把这种感觉再巩固一下。就逛一会儿。当作……最后一次排练。”
徐枫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林婉在这个学校不算小人物——戏剧社台柱,拿过省赛个人奖,校园里认识她的人不少。她身边突然多一个戴口罩的男生,明天就能传出七八个版本的故事。
“不太方便。”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林婉向前走了一步,把声音压得很低,“晚上七点,人少,我不会让别人看见。”
徐枫看了一眼沈静语。
沈静语的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自己的事”。
完全没有要帮忙解围的意思。
林婉又说:“你答应过的,二十四小时。这二十四小时里我配合你的规则,但你也别让我一个人扛着这个东西。”
这话说得不重,但很准。
徐枫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七点。校门口左拐,第二个路口那个公园。”
“我知道那个。”
“逛一个小时,不多不少。”
“行。”
林婉转身走了。走出排练室之前她的步伐都还算正常。
沈静语站在旁边,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为什么答应?”
徐枫把瓶盖拧上。
“她说得对。这东西是我给她的,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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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校门外第二个路口,那个公园。
路灯稀疏,人不多。一条碎石子路绕着人工湖转一圈,走完大概二十分钟。
林婉已经在入口等着了。换了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放下来,跟排练室里那个一身黑衣扎马尾的形象判若两人。
看见徐枫走过来,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演的。
徐枫把口罩又往上拽了拽。
“走吧。”
两个人沿着碎石路走,隔了半臂的距离。湖面上有风,把路灯的影子打碎了一片。
谁也没先说话。
走了大概五分钟,林婉先开口:“你不摘口罩,连呼吸都觉得闷。”
“习惯了。”
“你这个习惯有多久了?”
徐枫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你现在感受到的东西,记住它的温度和质地就够了。别分析它,别往深了想。明天上台的时候调出来用,用完就放下。”
林婉低着头走了几步。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她的声音轻了一点,“但明白跟做到之间,好远。”
湖边的风大了些。
徐枫把手插进口袋。
一个小时。
他在心里开始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