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葵把背包拉链拉开,翻出一罐运动饮料,拧开灌了一口,抹嘴。
“所以——你们替人补位演了一整场,还帮他们把名次拉到第二,而赵远那个导演因为嫌弃名次不是第一,就让陈老师拒签?”
“差不多。”徐枫说。
苏小葵把饮料罐搁在桌上,盖子没拧。她盯着那张确认表看了五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
她抬头,笑容比进门时还亮一个色号,语气轻快得像要去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
“交给我来谈。陈老师那边我熟,之前借场地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你们今晚累坏了,先休息吧。”
沈静语没应声,只是看着苏小葵拎起背包往外走的背影。
门关上了。
活动室安静了几秒。
“徐枫。”
“嗯?”
沈静语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跟上她。”
徐枫没动:“跟?”
“林妙可。”沈静语没理他,转头朝门边角落喊了一声。
一个人从门后的阴影里冒出来。
紫色短发,缩着肩膀,两只手揣在卫衣的大口袋里——林妙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活动室,没人注意到她。
徐枫看了一眼沈静语,又看了一眼林妙可。
“等一下,你让我去偷听社长谈事情?”
“不是偷听,是确认。”
“确认什么?”
“你会感兴趣的事。”她坐回椅子上,拿起了笔。
“林妙可会配合你。去吧。”
徐枫皱着眉站在原地,他不喜欢这种安排。跟踪自己的社长,怎么说都不对。
“徐枫。”
开口的是林妙可。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
“你去看看吧。”她低着头,手指在口袋里搅动了一下,“看看……不一样的社长。”
“什么意思?”
林妙可没解释。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已经很大胆了。
“我帮你藏起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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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的办公室在文学院三楼东侧。
林妙可的能力覆盖了她和徐枫两个人。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目光直接越过他们,像看不见这个位置存在任何东西。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的对话已经开始了。
徐枫做好了听到争执的准备。苏小葵那种性格,进去肯定是先拍桌子——
“陈老师,真的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
徐枫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声音是苏小葵的。语调没变,还是那种带笑的、元气满满的调子。但内容好像不对。
“今天的事情,我回去仔细想了想,确实是我们心桥社考虑不周。”
门缝里能看到一小截画面。苏小葵坐在陈老师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陈老师端着杯子,表情还有点紧,像在防备什么。
“本来这次委托,我们应该事先做更充分的准备。两个补位成员的磨合时间太短了,排练周期也压缩得厉害,这是我作为社长安排上的失误。”
徐枫站在门外,口罩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磨合时间短?排练周期压缩?那是因为戏剧社男主角临时退出,紧急向心桥社发的委托。时间表是戏剧社定的。
“而且今天沈静语同学态度不太好,我在这里替她跟您道歉。她性格就是那样,说话直了些,没有对您和赵导不敬的意思。”
门缝那头,陈老师的表情松了一点。杯子放下了。
“方法粗糙,这个评价我认。”苏小葵笑着挠了下后脑勺,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排练过一百遍,“您和赵导对作品有高标准,这是好事。是我们没能匹配到那个高度,让您为难了。”
徐枫的手攥住了走廊的窗台边沿。
他想起台上沈静语那段让全场呼吸都跟着走的表演。想起林婉最后那滴真实的眼泪。想起自己在台上把最厌恶的东西掏出来,换回一句“二等奖”。
粗糙?没能匹配到那个高度?
“学分的事,陈老师您别放在心上。”苏小葵的语气更轻了,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对我们来说,这次就当是社团练手的机会,能积累经验比什么都重要。不会让您为难的。”
社长在放弃。
她在把他们所有人的付出,打包成一份“道歉礼物”,双手递了过去。
“以后戏剧社这边有任何用得着心桥社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毕竟您以前也多少帮过我的忙,这些人情我都记着呢。”
陈老师终于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柔和许多:“小葵啊,其实赵远那边……”
“我理解的,陈老师。搞创作的人都有脾气,正常。”
她又笑了。那种笑,徐枫在心桥社见过无数次——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刚好,让人觉得什么事都不是事。
但此刻隔着一扇门看过去,那个“刚好”让他的胃往下坠。
林妙可站在他旁边,一直没出声。她的手还扯着徐枫的袖子,指尖收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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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门打开了。
徐枫和林妙可退到走廊拐角,屏蔽能力还在生效。
苏小葵走出来。门在身后带上的那一瞬,她脸上的笑还在。
走了三步。
笑没了。
不是消失。是整个人像被人从插座上拔掉电源,表情断了。眼睛还睁着,嘴角的弧度还挂在肌肉记忆里,但底下空了。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墙面,盯着对面的消防栓箱。
右手无意识地揪住卫衣帽绳,绕了一圈,松开,再绕。反复。
三十秒。
她把帽绳松开,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脸——左边,右边,各一下。
然后那个笑容重新装回去了。
她拎着背包往楼梯口走,脚步恢复了小跑的节奏。
走远了。
林妙可松开徐枫的袖子,解除了能力。
走廊恢复了正常的声音。远处有人在笑,自动售货机在嗡嗡响,窗外有虫叫。
很吵。但徐枫什么都听不见。
“你听到了。”林妙可说。
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这次没有躲闪。
“她一直是这样。”
“……一直?”
“每次有委托出问题,她都自己去谈。”林妙可把手缩回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谈完回来就跟没事一样,说'搞定了搞定了'——谁也不让看。”
她顿了几秒。
“沈姐说,苏小葵身上有一面透明的墙。暖的、亮的、什么都挡不住的——但你就是碰不到里面。她在照顾每一个人,但她不让任何人照顾她。”
徐枫靠着墙,口罩上方的眼睛眨了两下。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林妙可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回避视线的眼睛,这次对准了他。
“这件事不上记录,不算委托分。”
“什么事?”
“你能试着走进去吗?”
徐枫没回答。
“不是用你的能力。”林妙可补了一句,语速快了,像怕他误解,“就是……用你自己。你和她不一样,又有点像。你藏在口罩后面,她藏在笑容后面。你们都在躲。”
“但你最近在往外走了。”
这句话挂在走廊里。
徐枫想起公园里林婉的笑脸,想起化妆镜前自己练习的那个笑容,想起苏小葵第一次对他说——你的能力也可以做温柔的事。
那个时候,苏小葵的笑是什么样的?
和刚才办公室门口的那个,是同一个吗?
“我试试。”他说。
林妙可点头,肩膀松了下来,又缩回了那个受惊小兔子的姿态。
她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徐枫。”
“嗯。”
“她帽绳上的结越来越多了。”
这句话说完,紫色短发的身影拐进楼梯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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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枫在走廊站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落在消防栓箱的玻璃上,反出一小块亮斑。苏小葵刚才就靠在那个位置。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
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苏小葵发在社团群里的消息——
“搞定啦!陈老师那边没问题了,学分的事我再想办法,你们不用操心~大家今天辛苦了,早点睡![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三个大拇指的表情。
徐枫盯着屏幕。光映在他的眼睛上。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社长,明天有空吗?”
回复很快。
“有呀!怎么啦?”
“想请你喝杯东西。”
“好耶!!那我明天中午来找你~”
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蹦蹦跳跳的那种。
徐枫关掉手机。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鼻梁。
然后,又慢慢把它拉下来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