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角落的双人桌,靠窗那侧坐着徐枫。
他到得早。奶茶点好了,多糖,苏小葵上周在群里提过一嘴。杯子搁在对面的位置,冰在慢慢化,外壁挂了一层水珠。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准确说,他连开场白都没想好。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走廊上苏小葵那仿佛被拔掉电源的表情,和林妙可那句“帽绳上的结越来越多了”。
门口传来熟悉的动静。
“徐——枫——”
苏小葵踩着运动鞋跑进来,马尾甩了个半圆。她穿了件鹅黄色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整个人跟一颗柠檬糖似的往角落滚过来。
“哇,你还帮我点好了?多糖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多糖?”
“你发过朋友圈。”
“你还看我朋友圈呢~”她拉开椅子坐下,插上吸管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
徐枫看着她。
喝奶茶、环顾四周、夸装修、问他吃了没——苏小葵在三十秒内完成了全套暖场流程。每一步都流畅,每一个笑都到位。
他等她说完。
咖啡馆里有人在放爵士乐,钢琴声碎碎地响。
“社长。”
“嗯?”
“那天之后……陈老师那边,真的没问题了吗?”
苏小葵咬着吸管的嘴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笑容照常升起来,像定时的路灯。
“完全搞定啦。陈老师人超好的,还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呢~哎呀这种小事不用惦记,过去了过去了。”她又吸了一口奶茶,“很好喝哎,这家新出的吧?之前没喝过这个味——哎对了,下周要不要搞个社团团建?我看学校后面那条美食街新开了一家烤鱼——”
“社长。”
“嗯?”
“你去找陈老师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委屈?”
苏小葵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我们完成了委托,”徐枫说,“拿不到学分。”
他没有移开视线。
那个顿了一下的手指已经恢复了动作,指尖无意识地刮着杯壁上的水珠。苏小葵的笑容变了——不是消失,是调高了亮度,高到有点失真。
“委屈?怎么会。是我们做得不够好嘛,下次努力就行!而且帮到人了呀,林婉演得多棒,你看她谢幕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她开始列举。灯光切换精准、音效卡点完美、观众反馈热烈、连赵远那个难搞的导演都没在现场发火。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是事实。但她在用事实砌墙。
“对了徐枫,你的的表现也超赞的,口罩一摘,还挺帅!”
话题拐弯了。拐得又快又滑。
徐枫没接。
他看着苏小葵的帽绳。鹅黄色卫衣的帽绳末端,打了一个小结。不是装饰,是揪出来的死结。
“社长,你不需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苏小葵眨眼。
“也不需要让每个人都满意。”他说,“我们可以有脾气的。”
咖啡馆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慢。
苏小葵瞪大眼睛看了他三秒,那个表情——像有人突然跟她说地球其实是方的。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失真的亮,是真的觉得好笑。
“哈哈哈哈哈徐枫你在说什么呀……”她笑得前仰后合,拍了下桌面,“我们心桥社是服务社团诶,让人满意、帮到别人才是最重要的!什么脾气不脾气的……你今天是不是被太阳晒了——”
她低头猛吸一口奶茶。吸管戳到杯底,发出空空的响声。
徐枫意识到了,今天社长的话格外的多,像是刻意这么做的。
和自己一样,在回避着什么。
“啊,喝完了。”
她举着空杯子摇了摇,站起来。
“我再去买一杯,你要不要?我请你。”
没等回答,人已经蹦到柜台前面去了。
徐枫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
排队。掏手机。看菜单。很正常的一个人在很正常地买奶茶。
但她的肩膀塌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两边肩胛骨往中间收了一下,又弹开。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把,又赶紧撑住。
柜台的人递过新的奶茶。苏小葵转过身,脸上的笑完好无损。
“走吧走吧,下午还有课呢~”
她拎着奶茶从他旁边经过,脚步轻快。帽绳晃了一下,末端的那个结在鹅黄色的布料上一跳一跳。
门推开,阳光涌进来,她走了。
徐枫没动。
桌上还剩他那杯没怎么喝的美式,凉透了。
那堵墙,比他想象的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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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心桥社活动室。
徐枫坐在老位置上,盯着桌面发呆。中午的对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试过了——用“自己”去走近,结果连门都没摸到。
沈静语在旁边看一本封面全是英文的书,偶尔翻一页。林妙可不知道在不在,反正看不见。
空调嗡嗡地响。
“啪啪啪。”
三声敲门。节奏利落,带着点官方的味道。
沈静语抬头。
门开了。三个人站在外面,两男一女,胸口别着学生会的徽章。其中一个徐枫认识——经常在周点名出现的戴眼镜的副主席。
他的表情比平时沉了不少。
“心桥社的同学们,打扰了。”
眼镜副主席扫了一圈活动室,目光在沈静语和徐枫身上各停了一下。“苏小葵社长在吗?”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跑步声。
“我在——”
苏小葵从门外拐角冲出来,金色马尾在身后甩出弧线,一只手扶着门框刹住。“抱歉,刚下课!”
她喘了两口气,迅速整理好表情,侧身让三位来客进门。“请坐,要喝水吗?”
眼镜副主席没坐。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这个多余的动作暴露了他的焦虑。
“直说了。校庆游园会,三天后。”
“知道呀,怎么了?”
“'历史长廊'展区的全息投影设备操作和流程控制,原定是电子科技社负责。”副主席的语速加快了,“今天下午,他们的主力组长住院了。急性阑尾炎,做手术。核心设备的操作流程只有他一个人完全吃透,而剩下的成员都有其他的工作,撑不住整场。”
活动室安静了两秒。
“这个展区是游园会的门面。校领导和返校校友第一站都会来这里。”旁边的女干部补了一句,声音绷得紧,“不能出差错。”
“我们评估了所有备选社团。”副主席看向苏小葵,“上周戏剧社演出的事情……虽然结果有争议,但你们的应变和协作能力,学生会看到了。所以——”
“你们想委托心桥社接手。”沈静语合上书,把话说完了。
副主席点头。“三天时间熟悉设备、配合讲解员走完全流程。技术文档我们今晚就发过来,设备明天可以进场调试。”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时间很赶。但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苏小葵没说话。
她站在桌边,手指搭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副主席,但焦点好像穿过了他,看到了更远的什么。
然后那双眼睛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暖融融的、照顾所有人的亮。是一种更锐利的东西,从底下烧上来的。
“请学生会放心。”
她的声音稳,但快。
“心桥社接了。”
椅背上的手松开,她转过身面对沈静语和徐枫。还有空气中某个看不到的林妙可。
“我觉得这对于我们也是个不错的机会,不是吗?”
她没有笑。这是徐枫第一次在活动室里看到她不带笑容说话。
“学生会的正式委托、校庆游园会、全校师生和校友都会出席。”
她说一句,停一拍。
“这是心桥社被看见的机会。我们之前做的每一件事——借场地、跑委托、上台救场——全部会因为这一次被记住。”
她的拳头攥在身侧。
“三天。”她用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包括门后那个大概率存在的紫色短发,“没有退路。设备、流程、配合——全部吃透,全部做到位。我们可以做到的。”
她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一定完美。”
沈静语没有马上表态。她看着苏小葵的脸,翻开一页空白的笔记本。
“设备型号、操作接口、流程节点、场地尺寸。”她对副主席说,“文档今晚九点前发过来。超过九点,明天调试的时间不够。”
副主席连点三下头:“没问题。”
角落里响起一声极小的“有……有的吧”。
林妙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缩在门边的阴影里,两只手攥着口袋,声音小到要贴着听。
“信心……应该有的吧。”
苏小葵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扯出一点弧度,但没有展开。
学生会三个人走了。
活动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小葵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手机,开始翻校庆的公开资料。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她的拇指刷得飞快。
徐枫没看手机。
他看着苏小葵。
她的帽绳又被卷在手指上了。无意识地绕、松、绕、松。末端的死结磨在指腹上。
“一定完美”。
这四个字还挂在空气里。
徐枫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斗志,不是信心。是戏剧社委托失败后所有她没说出口的、中午在咖啡馆里她笑着挡回去的、走廊上揪帽绳揪了三十秒的——全部堆在一起,压成了这四个字。
她不是在说“我们能赢”。
她在说“我不能再输了”。
沈静语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
她大概也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