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说出来很短,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技术文档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到的,比承诺的九点早了十三分钟。学生会这次够急。
苏小葵把文件转发到社团群里的时候,加了一串感叹号和三个拳头表情。
沈静语点开文档,翻了两分钟。
“我们不是做技术。”
苏小葵正蹲在活动室地上拿马克笔画场地草图,头也没抬:“嗯?”
“设备操作由电子科技社剩余成员和厂方技术人员负责。我们的职责是——”沈静语把关键段落截图发到群里,“观众引导、流程衔接、讲解配合、突发应对。”
“对呀,我看到了。”苏小葵画完一个箭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做得更多。”
这句话,徐枫后来想了很多遍。
“你看这个参观动线,”她把草图摊在桌上,“从入口到第一个全息展区要走十五米走廊,中间啥都没有,观众进来会懵。如果我们加一个引导牌,再安排一个人在拐角处做简单介绍——”
“文档里没写这些。”
“所以才说我们可以优化嘛!”苏小葵两手撑在桌上,眼睛亮着,“学生会不是说要门面吗?门面不光是设备好,体验也得好。我们把动线理顺,停留时间控制好,观众体验上去了,那才叫门面。”
沈静语看了她几秒。
“可以。但你别一个人扛。”
“放心放心,分工嘛,大家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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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上午进场。
“历史长廊”设在学校主楼一层东侧连廊,六十米长,两侧墙面做了深蓝色包布,等全息投影跑起来,整条走廊会变成沉浸式的校史展。
设备厂方来了两个技术人员。
一个年纪稍长,全程盯着平板调参数,话不多。另一个年轻的,工牌上写着“小刘”,上来先问Wi-Fi密码,然后坐在设备箱上刷手机。
苏小葵凑过去打招呼:“刘哥你好,我们是配合这次展区的学生社团——”
小刘抬了下眼皮:“哦,你们帮忙搬东西的?”
“不是搬东西,是流程协调和——”
“行行行,到时候你们别碰设备就行。那个投影仪的接口很娇贵,学生弄坏了我们没法交差。”
苏小葵的嘴角保持着弧度,点了点头:“明白,我们不碰核心设备。对了刘哥,那个走廊尽头的备用电源接口,文档里写的是要你们这边做通电检查——”
“回头弄。”小刘没抬头。
苏小葵等了三秒,又问:“大概什么时候?我好排后面的流程。”
“我说了回头弄。”
徐枫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箱引导牌。他看到苏小葵的手在裤缝边捏了一下,松开,然后笑容照旧。
“好嘞,那我们先整别的。”
午饭时间,苏小葵买了六瓶水。两瓶给厂方技术人员,两瓶给下午要来对接的讲解员,一瓶给自己,一瓶塞给了正在角落里用平板翻流程文档的沈静语。
沈静语接过水,看着苏小葵跑去给小刘递水的背影。
“他的检查任务是他的,你不必操心。”
“知道啦。”苏小葵远远回了一句,“但他要是心情不好不配合,后面更麻烦。”
这话——确实有道理。但有哪里不对。
下午,校史馆的讲解团队到了。领队姓方,大三学姐,戴金属框眼镜,做事有一套自己的章法。她带着三名讲解员,手里夹着一沓打印好的稿子,每页都有彩色标注。
苏小葵把优化过的动线方案递过去。
方学姐翻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这里你写的'第三展区停留时间建议压缩至四分钟'——不行。第三展区是建校初期历史,我们准备的讲解内容有六分钟,压不了。”
“但如果每个区都六分钟,整条长廊走下来要四十分钟,后面排队的人会堵在入口——”
“那是你们引导的问题,不是我们讲解的问题。”方学姐把方案放下,“我们按稿子来。每个区的讲解时长是固定的,已经报给指导老师审过了,改不了。”
苏小葵张了下嘴。
徐枫能看出她在心里快速做着计算——妥协六分钟讲解意味着每批观众通行时间拉长,入口需要更严格的分流,而分流需要至少多一个人手,而他们总共就四个人。
“……好。我来想办法调入口的节奏。”
方学姐点头,翻开下一页。
苏小葵在流程本上划掉了自己写的时间,重新填了方学姐的数字。
填完之后她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徐枫没看清全部,只看到最后四个字——“一定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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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苏小葵早上七点就到了场地。
徐枫七点半到的时候,她已经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遍,对着流程本嘴里念念有词。
“第一批观众入场,引导至A区,讲解六分钟,全息投影第一组画面同步播放——这里我要站在拐角控制人流间隔——然后B区——”
“社长。”
“嗯?”
“林妙可可以站拐角。”
苏小葵停下来想了想,摇头:“妙可不太适合正面拦人,她一紧张就会启动能力……到时候观众找不到引导员更乱。还是我来。”
“那我呢?”
“你在出口负责送客和收集反馈。静语在入口做分流和计时。”
“你一个人管中间整段?”
“中间的事儿我最熟啊,流程我全背下来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得很有把握。
那天的联排磕磕绊绊走了三遍。第一遍讲解员和投影画面没对上节奏,第二遍入口分流间隔太短,第三遍勉强跑通,但苏小葵在中间来回跑了不下二十趟。
休息的时候,沈静语靠在墙边翻笔记。
“中间段的事太碎,你应该把任务分出去。”
“没事,我能搞定。”苏小葵蹲在地上喝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静语叹了口气,没再说。
那天晚上,社团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苏小葵发的,凌晨一点十二分。
“流程终版V5.2已更新,大家明天按这个走!加油鸭~”
配了一个肌肉表情。
徐枫点开文档。改动了十七处。每一处旁边都有小字批注——“方学姐要求”、“学生会建议”、“设备方说这里要提前三十秒”、“妙可站不住可以蹲那里”。
整份文档读下来,他看到了苏小葵在字里行间做的事情:把每一个人的要求全部接住,再把所有矛盾点——用自己多跑几趟、多盯一个环节、多牺牲一点时间来消化。
那个帽绳上的结,一定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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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倒计时最后一天下午。
全流程最后一次完整排练。
方学姐在排练间隙临时提出来的。
“苏社长,我跟讲解员商量了一下,第四展区那里希望加一个互动环节——把这个仿制的校徽铜牌从陈列柜A传到陈列柜B,讲解员边讲建校故事边展示。观众参与感会更强。”
铜牌不大,巴掌大小,但有点分量。
苏小葵接过来掂了掂:“行,我来安排。”
“动作要自然,别影响讲解节奏。”
“懂懂懂。”
她把铜牌放回陈列柜,开始在流程本上新画一条线路。徐枫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她在计算。铜牌从A到B,中间隔着三米过道,讲解员站在中间,过道上可能有观众。用手传递的话,需要多一个人配合,而他们没有多余的人手。
她盯着那三米过道看了十几秒。
徐枫知道她在想什么。隔空取物。只要中间没有阻挡,铜牌可以直接从A飞到B,稳、快、无声。
但中间会站着观众。
于是她开始重新调整观众站位,试图在铜牌传递的那十秒内制造一个无人的“通道”。时间卡得很紧,流程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新加的箭头和时间节点。
就在她写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学生会的眼镜副主席来做最后巡检。他沿着长廊走了一遍,在每个展区停几秒,平板上打勾。走到苏小葵跟前时,他推了下眼镜。
“苏社长,辛苦了。明天的流程准备得怎么样?”
“放心,没问题的。”
副主席点点头,往出口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对了——明天上午校领导和校友团第一批进场,全程有摄影跟拍。流程千万要流畅,不要有任何卡顿或低级的失误。”
他顿了顿。
“比如东西拿不稳掉地上什么的,那观感就太差了。”
这句话说得随意。副主席说完就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敲了几下,消失在拐角。
苏小葵站在原地。
手里的笔没有动。
流程本摊开在面前,写到一半的箭头悬在半空。
徐枫离她五六米远,正在出口处摆引导牌。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小葵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不是她平时的笑,也不是中午咖啡馆里那种调高亮度的笑。是空白。像显示器突然断电,屏幕灭了,但机器还在嗡嗡地转。
她低下头。
手指一节一节地扣在流程本的封面上。指甲的颜色在变浅。
方学姐还在三米外跟讲解员对稿子,说到“铜牌传递的时候手要稳,别让观众看到抖”。
苏小葵合上了流程本。
动作很轻,轻到纸页之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不是跑。是那种每一步都在克制的、僵硬的快走。马尾在背后晃,但不跳。帽绳垂在胸前,末端的死结跟着一摆一摆。
方学姐抬头:“苏社长?”
没有回应。鹅黄色的背影过了走廊拐角,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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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
打不通。
徐枫第七次拨号,听到的还是那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沈静语从入口那头走过来,手机举在耳边也是一样的结果。林妙可缩在柱子后面,攥着手机屏幕上苏小葵灰色的头像,嘴唇哆嗦。
“她……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你。”沈静语说。
方学姐站在一旁,表情复杂:“我就提了一句铜牌的事,她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人回答。
徐枫走回苏小葵刚才站的位置。地上有一支笔,是她掉的。流程本被放在陈列柜上,没有拿走。
他翻开。
每一页都被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不同颜色的笔迹叠在一起——黑色是初版,蓝色是第一轮修改,红色是“方学姐要求”,绿色是“学生会建议”。空白处挤满了她写给自己的话。
“控制好节奏。”
“再改一次。”
“要做到社长该做的。”
“一定不能出错。”
最后一页,写到一半的流程断在那个铜牌传递环节。箭头画了一半。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圆形水痕,不大,把“一定”两个字的墨水洇开了。
他不知道那滴水是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沈静语走过来,看到那页纸,沉默了几秒。
“她不会回活动室。”
“怎么说?”
“回活动室要经过主楼大厅,这个点全是准备校庆的人。”沈静语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苏小葵这三天的行动轨迹——她标出来了,因为她从第一天就在观察。“她当然也不会回宿舍,室友会问。她现在需要一个不用面对任何人的地方。”
林妙可小声说:“北区旧操场……那个看台平时没人去。”
沈静语看了她一眼。
“她以前翘早操被我撞见过,就……就在那里。”林妙可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存在感关掉了,她没发现我。”
徐枫把流程本合上,夹在手里。
走出连廊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行道树上。到处都是校庆前夜赶工的人,搬桌椅的、挂横幅的、调音响的。
他走得很快。
流程本的硬壳硌着他的掌心,上面有苏小葵留下的所有痕迹——所有的妥协、所有的退让、所有她对着自己说“一定做好”的地方。还有那滴晕开字迹的水。
那堵墙没有变厚。
它一直在从里面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