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页的声音停了。
苏小葵没抬头。她在等那个人识趣地站起来、说一句“早点回去”,然后走掉。所有人都会走掉的。她太熟悉这个流程了——对方待上几分钟,完成“关心”的义务,体面撤退。
但那个人坐了下来。
水泥台阶传来一声闷响,是屁股直接砸上去的那种坐法,不讲究。然后是布料蹭地面的摩擦——他在挪位置,大概嫌离得太近或太远,调了两次才安定。
风灌进看台的缝隙,把流程本的页脚吹得翘起来,又被一只手按住。
苏小葵把脸埋得更深。
她不想被看到这张脸。红的,肿的,丑的。膝盖压到了鼻梁上,箍得生疼,但她没动。
一分钟。
三分钟。
也许五分钟。
她撑不住了。不是情绪撑不住,是这个姿势真的难受——膝盖顶着眼眶,尾椎骨也已经没知觉了。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闷在膝盖里,变了调。她清了清嗓子,把头稍微偏开一点,不看他。“就是有点累,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回去吧,明天还一堆事。”
标准话术。用了上百次了。
徐枫没接这句。
他合上流程本,书脊磕在膝盖上发出一声脆响。
“社长,这本子我翻完了。”
苏小葵不说话。
“从第一页的方学姐的要求,到第三页学生会的建议,到第七页设备方说的'接口不兼容',到第十一页你自己写的'一定做好'。”他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清单。“每一页都是别人丢过来的问题,你接住,消化,再变成新的方案。换了四版。第三版和第四版之间那个箭头画歪了,你还拿修正带补过。”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苏小葵都听清了。
“这样下去,你会很累。”
这句话没有问号。
苏小葵的手指头攥紧了帽绳,绳结嵌进掌心。她没反驳,也反驳不了。那本流程本是从第一天就开始写的,每一笔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只是没想过,有人会把它从头翻到尾。
“你看那个干嘛。”她说。
“看看到底什么东西把你逼到操场上来哭。”
这人太直了。苏小葵的后槽牙咬了一下,腮帮子鼓起来又放下。
徐枫转过身。口罩遮着半张脸,只露出眉毛和眼睛,但视线方向很明确——对着她。
“我不只是今天看到的。静语说过,妙可也说过。我自己也一直在看。”
他的手放在流程本封面上,拇指摩挲着磨毛的硬壳边角。
“戏剧社导演要拿第一,学生会要社团的门面数据,讲解员卡时长,设备方嫌麻烦,你全接了。谁的需求你都往自己身上揽,然后逼自己做到每个人都挑不出毛病。每一步都反复改、反复想,因为你怕出错、怕谁不舒服。”
苏小葵的肩膀绷紧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是干的。
“不这样能怎样?”
声音比她预想的大。她索性抬起头来——管他看不看到她这张烂脸。
“事情总得有人做吧?总得有人负责做好吧?我妈从小就跟我讲,帮人就要帮到位,帮一半不如不帮,别给人添麻烦——我已经习惯了,我就是觉得这样做才是对的!”
她在喊。
她知道自己在喊,但刹不住了。
“我能怎么办?我也想每件事都做得漂漂亮亮的,我也想谁都满意——我不想被人在背后说'能力不行还上赶着帮忙'!除了把自己逼到最好,我还有什么别的路?!”
最后那个字劈了岔,难听得很。
回声在空荡荡的旧看台里撞了一圈,撞散了。
她喘着气,鼻涕眼泪全糊在一起,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
徐枫没动。
等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等最后一点回音消失在夜风里。
然后他问了一句。
“苏小葵,你建了心桥社。”
她一愣。
“那你自己的那座桥呢?在哪?”
这个问题砸过来的时候,苏小葵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醍醐灌顶”的空白。是真的空。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组织出来。
然后空白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填满了。
她笑了。
不是正常的笑,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又短又涩的那种。
“心桥?”她偏过头看着徐枫,眼眶红得发亮。“你是不是想现在走过来,摘了口罩亲我一口,让我被你的能力糊弄二十四小时,忘掉这些乱七八糟的,然后乖乖回去继续把活儿干完?你是这么理解'心桥'的?”
这话很难听。她知道难听。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但收不回来。
徐枫的眉毛皱了一下。
“我不会用。”他说。嗓音压低了些,没有怒气,但分量很足。“现在不会,这个情况下绝对不会。”
他盯着她。
“而且你说的那个,不是我理解的心桥。”
苏小葵没出声。
“心桥不是你一个人扛在底下,让所有人踩着你走过去,你自己泡在水里。”
他停了几秒,好像在找词。
“是我和你。是静语,是妙可。我们几个人搭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可能走两步还得掉下去一次。但最后是一起到对岸。”
操场对面的教学楼有人关了一盏灯,窗户暗下去一块。
“你可以累。可以喊停。可以做不到那个所谓的完美。桥不是给你一个人表演'我能扛'的地方——是让我们都走得过去的东西。”
他说完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看台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教学楼里隐约的搬桌子的响动。
苏小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回不一样。她自己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前面那些是往下掉的,塌方一样的;现在这些是从一个被堵了很久的地方渗出来的,慢慢地,一滴接一滴。
“原来可以这么走啊。”她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然后她又哭又笑,鼻涕泡差点吹出来,赶紧用袖子捂住。
“徐枫你这个人——”她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在这个事情上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她抹了一把脸,把粘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开。
“我好像确实……有点方向了。一点点。”
徐枫“嗯”了一声。短短的,干干的,但他自己都没察觉——后背绷了半天的劲儿,这一下全松掉了。
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他没用任何能力,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这里说了几句话。
但管用了。
这姑娘居然笑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把气氛收一收时,苏小葵忽然动了。
她用手背把脸上的水迹胡撸干净,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动静大得不雅观——然后整个人朝他这边挪了过来。
徐枫的脊背瞬间挺直。
苏小葵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与此同时她的脸凑了过来。
“社长?!你干什么——”
徐枫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在看台的水泥棱上。他抬手去挡,胳膊和苏小葵的手臂撞在一起,流程本从膝盖上滑下去,摔在地上啪的一声。
“不行!这没用的!只有二十四小时,过了就没了,制造假的依赖有什么意义——而且明天还要——”
“我知道。”
苏小葵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出奇地稳。刚才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像是被谁按了重启键。
“我知道只有二十四小时,我知道是假的。”
她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但里面亮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
“但我观察过。周怡然,林婉,她们被你帮过之后,身上留了一点什么。那个东西,过了二十四小时还在。”
她的嗓音有点哑。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徐枫的大脑像是被人拔了电源。
主动要求被用这个能力?
他活了二十年,头一回碰到。
“你——这——”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完整的反对句都没组出来。
苏小葵的眼睛弯了一下,里面还挂着没干透的泪,但嘴角带着一个极小的、带着豁出去味道的笑。
“这次,我可不听你们的意见了哦。”
她动了。
速度快得离谱——搞活动策划的人手上就是利索。
口罩被两根手指捏住边缘,轻巧地拉了下来。
一切发生在徐枫彻底石化的那两秒里。
她闭上眼,侧过脸,把自己还湿着、还发烫的脸颊,贴上了他的嘴唇。
柔软的,带着盐味的触感。
一触,就分开了。
时间没有变慢。心跳很快,两个人的都快。徐枫能感觉到嘴唇上残留的温度,湿润的,很浅的一层。他看到她退开的那一下——睫毛还在抖。
苏小葵睁开眼。
脸通红。红到脖子根。
但她的眼神安静了下来,像是一池搅混的水,终于沉淀到了底。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刚才贴上去的那边脸颊,连带把最后一点泪痕蹭掉了。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间的凉空气灌进来,凉到底。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低头看着还坐在原地、口罩挂在下巴上、整个人呆掉的徐枫。
伸出手。
那个笑不再亮得刺眼了。不完美,不元气,眼睛肿着,鼻头红着,头发乱成一团。但那是她自己的笑——疲惫的、释然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的。
“走吧,徐枫。”
她的声音被风拖长了一点尾巴。
“天快亮了。还有事情没干完呢。”
徐枫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手指头上还有红色水笔的印子,没洗掉。
他伸出手,握住了。
流程本落在地上,被风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空白的纸上,右下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允许自己走上去。”
那不是苏小葵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