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历史长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场馆里没人,只有展柜底部的待机灯一格一格亮着,像一排没睡的眼睛。投影仪散热的嗡声在空旷里被放大,地上还散着几卷没收的电线。
苏小葵的手没松开。
从看台上一路走过来,过两道门,下一段坡,过一座小石桥,她都没松。徐枫几次想抽,她就用指头扣得更紧一点,扣得他指节都有点发木。
“我们得重来。”
她在引导台边停下,回过身,压着嗓子说了这一句。手上又使了一下劲。
那只手很烫。
不是看台上那种被冻僵了又焐热的烫,是从掌心一直烫到指尖的那种。徐枫垂着眼看了一下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什么。
二十四小时的开头总是这样——情绪是高烈度的,注意力是收束的,对他这个“锚点”会有种近乎执拗的依赖。以前那两次他都赶紧躲开,今晚没躲,倒像是被人按在了原地。
苏小葵已经掏出手机了。
“静语,妙可,回长廊。对,现在。带咖啡。”
电话那头沈静语连一个字都没多问,只回了个“嗯”。林妙可隔了三秒,轻声“好的”。
二十分钟后,四个人围在引导台边坐下。
林妙可手里捧着杯热豆浆——便利店没咖啡了——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肿肿的,明显是被从宿舍被窝里拽出来的。沈静语倒看不出来,黑长直梳得一丝不乱,连卫衣的拉链都拉到了同一个刻度。
苏小葵把流程本翻开,啪地拍在桌面上。
“推倒重来。”
林妙可“啊?”了一声,豆浆差点呛到。
“不是全推。”苏小葵笑了一下,把那一缕乱发塞到耳后,“是分工重来。”
她的笔尖点在第一栏。
“静语。”
“嗯。”
“入口分流和全场计时给你。你的——”她顿了半秒,看了一眼沈静语,“你站在那儿,秩序就是你的。我盯一上午都比不上你站十分钟。还有讲解员卡时间这块,谁拖了你就直接掐掉,不用问我。”
沈静语没立刻应,先看了她两秒。
“好。”
“妙可。”
林妙可肩膀缩了一下。
“你别站出来了。”
“……啊?”
“你拿对讲机,在场子里巡。”苏小葵的笔在平面图上画了一个圈,“哪儿排队长了、哪个小孩儿要哭了、哪台投影声音不对——你看见了,就告诉我或者徐枫。你不用让人看见你。”
林妙可愣了一下。
“我……可以不上台?”
“你就是我们的暗线。”
紫色短发的脑袋低了下去,但徐枫看见她耳朵尖有点红。她攥着豆浆杯小声说:“这样……感觉好多了。”
“徐枫。”
苏小葵转过来。
他“嗯”了一声,下意识坐直。
“你跟我搭中段。讲解员和投影的衔接咱俩一起盯。还有铜牌传递那块——”她笔尖敲了敲第七页,“我一个人拿,万一手抖就完蛋了。咱们俩应该重新设计一下。”
“……行。”
四个字以内,他都答得过来。再多就有点心虚了,因为他不太敢看她。
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沈静语去角落接了杯水。回来时她绕到徐枫身后,停了一下。
“你做了什么。”
不是问句。
徐枫的脖子后面瞬间凉了半截。
他抬头,沈静语没看他,目光落在苏小葵那边——苏小葵正歪着头跟林妙可比划铜牌该怎么传,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甩来甩去。
“她现在像个搭桥的人了。”沈静语说,“不像桥墩。”
徐枫张了张嘴。
“沈静语,我没有——”
“嗯。”她把水杯放下,“我没问。”
她走开了。徐枫盯着自己面前那张平面图看了好一会儿,耳根烧得厉害。
会开完是凌晨三点四十。
苏小葵在路灯底下又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她没说话,就拽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跟看台上的不一样——看台上那个是豁出去的笑,这个是踏实的笑。
徐枫忽然有点搞不清楚,这是能力,还是别的什么。
——
第二天早上八点开馆。
苏小葵没像前几天那样满场飞。她站在引导台一侧,手里夹着对讲机,时不时和徐枫对一个眼神。一个眼神就够。
“铜牌环节还有十分钟。”徐枫低声。
“嗯,我去后台候。”她笑了一下,“你站我斜后方半步。”
“……为什么半步?”
“好看。”
徐枫:“……”
铜牌传递的时候,校长和几个白头发校友都在场。苏小葵站在A柜前,两手没碰玻璃,那块巴掌大的铜牌从柜子里漂浮着移了出来,稳稳停在半空。
底下有人小声“哇”了一句。
徐枫上前半步,双手伸出。铜牌轻轻落在他掌心。他低头,把它放进B柜,合上玻璃。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配着投影里老校友讲述的画外音,居然成了那天上午被拍照最多的环节。
苏小葵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成两道。
“配合得不错嘛,徐助教。”
“……别叫这个。”
“为什么。”
“听着像哪儿不对。”
她笑出声了。
——
中午饭点,林妙可从场馆深处闪出来,对讲机贴在嘴边,气都没喘匀。
“三号投影声音忽大忽小……我刚去摸了下,线松了,我插紧了。”
“好妙可!”苏小葵差点蹦起来,“晚上请你吃章鱼小丸子。”
“……两份。”林妙可小声。
“成。”
沈静语从入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记时表,神色一如既往地寡淡。
“前半场超时四十秒,后半场我会卡回来。”
“辛苦。”
“嗯。”
她经过苏小葵的时候,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一下。
苏小葵愣住,等回过神来,沈静语已经往入口走了,背影笔直。
“……静语刚才是在鼓励我吗?”她小声问徐枫。
“应该是。”
“她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你也不这样。”徐枫说。
苏小葵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有点过分。
“嗯。”她说,“以前我不这样。”
——
下午四点半收场,五点到六点拆机,六点半校庆晚会开场。
晚会进行到一大半,学生会主席在台上念到“历史长廊”那一块的时候,苏小葵正在咬一根吸管。
“……在时间极紧、任务极重的情况下,心桥社四位同学,展现了我难以用一两个词概括的责任感、协作和创新——”
聚光灯打过来。
林妙可“嗷”了一声把头埋进胳膊里。沈静语眼皮抬了一下。徐枫整个人僵住,因为桌底下的那只手——
苏小葵抓住了他的手,攥得死紧。
她整个人没动,背挺得很直,脸上的笑也撑得稳稳当当,但那只手在抖。
聚光灯有点晃。徐枫低头,看见她睫毛抖了一下,然后是一颗水珠,啪地掉在桌布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暗点。
“做到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掌声盖过去。
“嗯。”
“我们做到了。”
“嗯。”
他反握住了她。
——
回活动室的路上,校园里的喧闹一点点褪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从他们头顶过去,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苏小葵的手一直没松。
但徐枫感觉得到,那种灼烫感在退潮。
不是一下子退掉的,是一点一点的——像锅从灶上端下来,热度还在,但底下的火已经关了。她的握力变轻了,呼吸也匀了,靠他靠得也不那么紧了。
他抬手看了一下表。
差不多了。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按理说该松一口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松。
“到了。”沈静语推开活动室的门。
灯啪地亮起。林妙可一进门就直接瘫在椅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累死了……但是好开心啊……”
“该做些规划了。”沈静语已经站到了白板前,拔了笔帽。
“嗯?”苏小葵反应慢了半拍。
“因为学生会的宣传,接下来委托会变多。”沈静语看了她一眼,“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苏小葵这下笑了。
“好——副社长。”
“嗯。”沈静语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未——来——规——划。中间的破折号让林妙可笑出了声。
徐枫站在桌边,正想去帮忙搬椅子,忽然觉得指尖一痒。
苏小葵的手指,又勾上来了。
很轻。
像一片叶子搭在另一片叶子上。
他偏过头看她,小葵却没看他,侧脸埋在白板那束灯光的边上,鼻尖上还有一点没擦掉的睫毛膏。她的指头一节一节缠上来,缠得很慢,像在试探什么东西的形状。
——这下不是能力了。
他几乎立刻就知道。
刚才那种灼烫的、近乎依附的握法没有了。这一下没有热度,只有一点点凉,和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怕被发现似的力道。
徐枫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等待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缠上来。
白板那边,沈静语的笔还在响。
“第一条,时间评估。任何委托不能再以二十四小时内交付为前提——”
“同意。”林妙可举手。
“第二条,人员评估。社长不能一个人接活儿。”
“……那是我职务。”苏小葵小声反驳。
“职务也得有人管。”沈静语看了她一眼,“以后接活儿之前,先过我们三个。”
苏小葵抿了抿嘴,没再犟。
她的手指在徐枫掌心里又收紧了一点。
第三条沈静语写到一半,回头问了一句:“徐枫,你那边补充?”
徐枫的脑子嗡了一下。
“……能力使用守则。”他听见自己说,“写一条。”
“嗯?”
“我的能力,非自愿不使用。”
苏小葵用余光看了看他。
沈静语的笔尖在白板上停了一下。
“好。”
她加了一行字。
苏小葵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抽走,也没有再缠紧,就是那样停着。停在一种说不上来的、刚刚好的位置。
桌子的阴影把他们交握的两只手藏住了。林妙可没看见,沈静语没看见,连那块写满规划的白板,也没有看见。
灯光是暖的。
夜更深了一点。
二十四小时的钟表“咔哒”一下走过了那一刻,徐枫没有听见,但他知道。
而这只手没有松。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又看了一眼她的。
心桥的事,他后来想,大概是这样的——
不是谁先把谁背过去,也不是谁站在底下不许动。是两个人一边往前走,一边把脚下的木板钉牢。今天钉一块,明天钉一块。歪一点没关系,下次再补。
只要别一个人钉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