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马斯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他正在发呆。
眼前被放大的景象与脑中的记忆形成强烈反差,办公室、电脑、凌晨三点的咖啡。
有人抱着他。手臂很稳,带着温度。
“是个男孩子。”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塞西莉亚一直想要个弟弟。”
科斯马斯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但眼睛还不太会聚焦。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宽厚的肩膀,方正的衣领。
有人戳了戳他的脸。
力道很轻,指尖凉凉的。
“好小。”
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可能两三岁。
“塞西莉亚,轻一点。”
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科斯马斯感觉有人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很软。
“母亲你看,他在皱眉。”
“婴儿都这样。”
“他一定是在嫌弃我。”
女孩的语气很认真。
科斯马斯并没有嫌弃,他只是脑子里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怎么不哭?”
科斯马斯感觉抱着他的手臂紧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但婴儿的身体只能发出哭声。
“哭声这么大,是个健康的孩子。”
女孩没说话,科斯马斯感觉脸又被戳了下。
“……还行吧。”
声音很平淡,但手指没有收回去。
科斯马斯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的时候,他躺在一个摇篮里。
旁边有人。
一个女人坐在摇篮边,手里拿着针线。她看起来二十多岁,亚麻色头发,五官温和。
注意到他醒了,她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
“饿了吗?”
科斯马斯眨了眨眼。
这是母亲。
他想叫一声,但发出的只有“啊——”
女人笑了笑,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
走廊很宽,地板是深色的木头。路过一扇敞开的门时,科斯马斯瞥见里面有一个大书架和一张写字台。
一个男人坐在写字台后面。
是刚才那个人,他的父亲。
他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走过来。
“怎么了?”
“他醒了,可能饿了。”
父亲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科斯马斯的头。
手指粗糙,有茧。
“我让人去叫奶妈。”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像你。”
母亲笑了。
“才出生几天,哪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父亲很认真地说,“眼睛像你。”
然后他走了。
科斯马斯被抱在母亲怀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几天后,科斯马斯渐渐看清了这个家。
父亲叫奥古斯都·阿斯特拉,是这片领地的男爵。
每天早起,去领地各处巡视,傍晚才回来。穿的外套袖口有点磨白了,但熨得很平整。
母亲叫莉亚娜。
大部分时间在家照顾孩子,说话轻声细语,爱笑。但跟管家交代事情的时候,她从不用问句。
“晚餐提前半小时。”
“马厩的那匹马需要换蹄铁。”
每一句都是陈述,干脆利落。
姐姐叫塞西莉亚。
两岁。
科斯马斯听父亲说过,她已经跟着母亲学剑了,用的是木剑。
她每天放学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来看他。
站在摇篮边,低头看。
不说话,就是看。
有时候会伸手戳他的脸。
有一次她戳完,小声说了一句:“快点长大。”
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科斯马斯躺在摇篮里,看着她的背影离去。
满月那天,家里来了客人。
附近的几家贵族,还有领地上的几个头面人物。
科斯马斯被母亲抱出来给客人看。
一群人围过来,夸他好看、夸他将来一定有出息。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
父亲站在旁边,跟人寒暄,举止得体。
但他偶尔会看一眼科斯马斯,嘴角微微上扬。
那种笑不是给客人看的,是给儿子的。
塞西莉亚没在人群里。
科斯马斯后来被抱回房间的时候,看到她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科斯马斯。
“......无聊。”
然后走了。
科斯马斯不太确定她是在说客人无聊,还是在说他无聊。
但他觉得,应该是客人。
夜深了。
科斯马斯躺在摇篮里,听着窗外的虫鸣。
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前世的事,他已经不太去想了。
不是忘了。是想也没用。
那辈子,二十五岁,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到凌晨,最后倒在办公桌前。
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
就是活着,然后死了。
很简单。
但这辈子不一样。
他有父母,有姐姐,有房间,有人叫他少爷。
他是一个叫科斯马斯·阿斯特拉的人。
不是那个过劳死的上班族。
想到这他闭上眼睛。
窗外,两颗星星并排挂在天上。
一颗亮一些,一颗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