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马斯三个月大的时候,开始摸清这个家的规矩。
清晨,女仆会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摇篮边,暖洋洋的。
然后母亲会来。
莉亚娜总是先看一眼摇篮里的他,确认他醒了还是睡着,然后才去做别的事。
如果醒着,她会把他抱起来,在房间里走一圈。
“今天天气不错。”
“你父亲去北边巡视了,傍晚才回来。”
“塞西莉亚又跟女仆闹脾气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听得懂的人聊天。
科斯马斯确实听得懂。
他只是没法回答。
所以他用抓手指回应。抓住母亲伸过来的食指,攥紧。
莉亚娜就会笑。
父亲出现的时间很固定。
早餐前,他会来房间看一眼。大多时候科斯马斯还在睡,他就站在摇篮边,低头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动作很轻,从不吵醒他。
傍晚回来,外套还没脱,也会先来看一眼。
有一次科斯马斯醒着,父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粗糙的拇指蹭过额头,有点扎。
“今天乖不乖?”
科斯马斯盯着他看。
父亲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眼神很满意。
科斯马斯发现,父亲是个话不多的人,但每一句都很稳重。
姐姐塞西莉亚的出现时间不固定。
她三岁了,白天跟着母亲学识字,偶尔还要练剑——拿着木剑比划。
每天至少来看他两次。
一次午饭后,一次睡前。
午饭后那次,她会站在摇篮边,手里往往还拿着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块点心。
“你吃不了,我就帮你吃了。”
然后当着他的面咬一口。
科斯马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塞西莉亚嚼了两下,又凑近一点。
“……你想吃吗?”
科斯马斯当然没法回答。
塞西莉亚等了几秒,自顾自地点点头。
“你不想。那我吃完了。”
她把剩下的点心塞进嘴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睡前那次,她什么都不拿。就是站在摇篮边,低头看,有时候会伸手,但不是戳脸,是把毯子往上拽一拽。虽然拽得不太对,有时候会盖住科斯马斯的鼻子,又被她赶紧拽下来。
科斯马斯觉得,这个姐姐有点麻烦。但他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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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的时候,科斯马斯学会了翻身。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某天早上想换个角度看窗户,然后身体一使劲,就翻过去了。
但塞西莉亚的反应让他觉得有意思。
她跑过来,扒着摇篮边往里看,眼睛亮亮的。
“再翻一个。”
科斯马斯没动。
“翻一个给我看看。”
科斯马斯还是没动。
塞西莉亚盯着他看了十秒。
“……你是不是故意的?”
科斯马斯没有回答。
他确实是故意的。
从那天起,他发现了一件事——姐姐生气的时候很有意思。她会皱眉,会嘟嘴,会说“不理你了”,但第二天还是会来。
所以有时候他会故意不翻。看着她急。
等她的脸鼓起来,他才慢吞吞地翻一个。
塞西莉亚就会哼一声,转身走了,但走到门口,又会回头看一眼。
科斯马斯躺在摇篮里,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姐姐,挺好玩的。
三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位客人。
一个穿着深色剑士服的中年男人,衣服旧了,但很干净,袖口有几道划痕,腰上挂着一把剑,剑鞘是深棕色的,边缘磨得发白,绑绳有些松了,但缠得很整齐。
科斯马斯盯着那把剑。
不是木剑,是真剑。
鞘口能看到里面的剑身,磨得很亮,但不是那种崭新的亮,是用了很久、被反复擦拭过的亮。
他又看向那个男人,站姿很直,肩甲上有几道浅痕,不是装饰,是刀剑划过留下的,胸前的皮甲磨得发亮,边角有些翘起,这个人穿过这套衣服走了很多路。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动画。里面的骑士穿着破旧的铠甲,拿着锈迹斑斑的剑,但眼神很亮,那个骑士的招牌名言便是——
“剑不是装饰,是伙伴。”
科斯马斯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那种骑士。
男人走到莉亚娜面前,低头看着科斯马斯。
“这是你儿子?”
“次子,科斯马斯。”
男人点了点头,伸出手,想摸科斯马斯的头。
科斯马斯偏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身体自己动了。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没说什么,收了回去。
父亲叫他“埃德蒙”。
科斯马斯后来才知道,埃德蒙是被父亲救下的,当时他在在森林受了重伤,是父亲冒着风险将他从死门关拉回来。
埃德蒙看向站在门口的塞西莉亚。她正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五岁。”埃德蒙说,“可以了。”
塞西莉亚没说话,但眼睛亮了。
——————
从那天起,埃德蒙每三天来一次。
他教塞西莉亚剑术,教得很细,一招一式,拆解开来,反复练。
“剑术不是蛮力,是技巧。”
埃德蒙握着塞西莉亚的手腕,帮她调整角度。
塞西莉亚学得很快,埃德蒙教一遍,她就能模仿个七八成。偶尔还会自己琢磨出变招。
科斯马斯闲着无事时会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
埃德蒙有时候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看得懂吗?”
科斯马斯摇摇头。
“看不懂也没关系,多看,身体会记住。”
科斯马斯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涵义,但比起看,果然还是想试试真剑。
没过多久,埃德蒙给了科斯马斯一把木剑。
不是塞西莉亚用的那种轻巧的练习剑,是一把沉甸甸的小木剑。握在手里刚好,重量却一点不轻。
埃德蒙把剑递过来的时候,没说话。
那意思大概是——拿着,自己玩。
科斯马斯接过来。
他以为埃德蒙会教点什么,但埃德蒙转身走了,去指导塞西莉亚了。
没人管他,埃德蒙在教姐姐,母亲在屋里,父亲不在,硕大的院子只有他一人。
他举起木剑,对着空气挥了一剑。
他又挥了一剑,还是无聊。
他停下来,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前世看过的某部动画,主角被一群敌人围住,剑光一闪,全部倒下。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脚分开,膝盖微屈,剑尖朝下,然后他动了,不是乱挥,是想象面前有人,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前面还有一个。
他侧身,躲开左边那一刀——假的,他自己想的,然后挥剑,砍向右边那个。转身,格挡,刺出,动作不标准,姿势也不对,但他脑子里有画面。画面里他不是在院子里挥木剑,而是邪恶的敌对组织,身后便是需要保护的市民。
他越挥越起劲,木剑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声音。不是“嘶”,是“呼”。力气不够,速度不够。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来,他假装自己被击中,单膝跪地喘着气,手心红了,手臂酸了,但他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在笑。
他很久没笑了,自从长大后,连纯粹的快乐都变了味。
但刚才那一下——他想起来了,大概初中时,他也这样过,拿着玩具当剑,对着空气砍,那时候他不是社畜,不是过劳死的上班族,而是一个相信自己是英雄的小孩。
他把木剑放下来,那点笑很快就没了,但他回忆起了过往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