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马斯提着麻布袋从下水道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身上全是腥味,袖口上、裤腿上、剑鞘上,干了的血结成黑红色的硬块。他把煤油灯灭了,在入口感受着新鲜的空气,站了一会儿后身上的腥味散掉一点,他才往协会方向走。
大厅里人不多,前台小姐正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看着科斯马斯从门口走进来,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血污,袖口硬邦邦的,但他丝毫没在意身上的污血,直直的朝自己走来。
科斯马斯把麻布袋放在柜台,解开绳口,将里面装着的尾巴露给前台小姐看。前台小姐粗浅的看了眼那堆尾巴,又抬头看着科斯马斯,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自己眼前这名新晋冒险者,只有衣服的污血符合新手,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多变化。
前台小姐自认为在冒险协会工作多年,像科斯马斯这种年纪的孩子第一次完成讨伐委托时的表情都是掩盖不住的,而面前的孩子似乎像完成了件理所应当的事,她看不出他的表情波动。
真是个怪人。
“里面有二十条尾巴,按照你的要求,我还把尸体烧了。”
“真是可靠的新人呢。”前台小姐在科斯马斯递来的委托单上盖章签字。
“报酬三十六铜币。”她从另一个抽屉里数出铜币,堆成四落推到桌上。“素材店出门左转。”
科斯马斯接过铜币,粗略的数了一遍后揣进口袋,转身离开。
而科斯马斯离开后,接待员则目视着他离开协会,在他走后,接待员揉了揉眉心。
“希望我没看错人。”
素材店在巷子拐角,门面比药材铺大,门口挂着几串风干的魔物素材,风一吹轻轻晃,科斯马斯推门进去,把麻布袋里的老鼠尾巴倒在柜台上,老头看了看,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弄几下后,数出几枚铜币推过来。
“皮也能换钱,别忘了。”
“好的。”科斯马斯接过铜币揣进口袋,他没有直接回旅店,而是顺着主道走,走到教堂附近时他发现了一颗很高的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树冠撑开形成了天然的遮荫区,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在树根旁边坐下来。
这一片真安静,因为是教堂附近也没人吵闹,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叶子沙沙响,这让科斯马斯想起了散热器的风扇声,科斯马斯靠着树干,把剑放在腿边,口袋里的铜币硌着大腿,但他懒的调整位置。
但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旁边传来小孩的笑声。
孩子们从里面涌出来,小的五六岁,大的七八岁,叽叽喳喳地散开来。有几个跑到树这边,看见科斯马斯,停了一下,又继续跑。其中一个男孩跑得太急,被树根绊了一跤,摔在他旁边。
科斯马斯睁眼低头看向他。
“没事吧。”
男孩用手撑地,先抬起头,看见科斯马斯的脸,然后看见他袖口上干透的血污,以及结成黑红色的硬壳,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注意到男孩的视线,科斯马斯低头看了眼,无奈的捂住脸。
男孩的嘴扁了,眼眶里涌出眼泪,哇的一声哭出来。
科斯马斯看着他哭,手抬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放,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最后他干脆不动像原先那样坐在那。
教堂侧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女人走出来,她看见树下的场景——一个少年靠坐在树边,旁边一个男孩在哭,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女人快步走过来把男孩拉到身后。男孩抓着她的袍子,哭得更大声了。女人低头检查他的手,看见掌心蹭破了一块皮,然后抬起头盯着科斯马斯,目光在他袖口的血污上停住了。
她先蹲下看了看男孩,手蹭破了一点皮,没什么大事,把男孩拉起来后拍了拍他裤子上的土。
“进去洗洗手。”男孩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抽抽搭搭地往侧门跑了。
女人没有跟进去,她转过身看着科斯马斯,目光从他身上血污移到脸上,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带着剑,并且还靠在树旁。
见状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但不是警惕,是另一种东西。
“你受伤了?”
“这是下水道里老鼠的,不是我的。”
女人的目光在科斯马斯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从袍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来。
“擦擦吧,脸上也有。”
闻言科斯马斯摸了摸脸,果然摸到一处硬壳,干透的血结成块,黏在颧骨上。
“不用。”科斯马斯用袖口内侧蹭了蹭脸,干了的血壳被刮下来,碎成粉末落在衣襟上。“只是溅上去的。”
女人见状只好把手帕收回袍子里,但又在犹豫什么在他旁边蹲下来,温柔的问道。
“你家在哪?”
科斯马斯抬起头看她。
“我不是——”
“不用怕。”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科斯马斯张了张嘴。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温和的担忧,她已经把他当成了某个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孩子,身上带着血,一个人坐在树下,连哭都不会哭。
“饿不饿?教堂后面有吃的。”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协会的E级冒险者。”说完科斯马斯撩起衣领,将那枚铁徽章亮给女人看。
女人看到徽章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尴尬,是那种回过神来之后,重新看了一遍他身上的血污、他腿边的剑、他坐在这里的姿态。
“……E级?”
“嗯。”
女人站起来,把手帕收回袍子里,她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原来如此”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抱歉。”她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打架的孩子。”
科斯马斯没说话。
女人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往侧门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科斯马斯坐在树根上,抬起双臂看了看上面干涸的血迹,决定回去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