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科斯马斯一脸警惕,男人拉过一旁的空椅子,跟科斯马斯并排坐着。
“你放心,我这次来只是想看看在协会听了一年的科斯马斯到底长啥样。”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向科斯马斯,科斯马斯认出封信的火漆印,那是阿斯特拉家独特的家徽。“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认识你父亲。”
科斯马斯接过信封,划开火漆印后拿出里面的信。的确是父亲的字迹,每个字的收笔处都微微上挑。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收进怀里,但目光没有从面前这个人身上移开。在弄清对方底细之前,他不会放下警惕。
拉班看着他这副表情,反而咧嘴笑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朝酒馆门口偏了偏头。“我叫拉班,以前跟你爹做过几笔生意。”说到后半句时,他收起笑脸,语气沉下来。“这次来只是找你切磋的。”他先一步出了酒馆,科斯马斯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跟了出去
推开门,冷风迎面扑过来。酒馆门口的薄雪被踩成了灰扑扑的泥浆,再往外走几步,路面的雪还没被人踩过,白得干净。拉班站在路中间,腰间多了一把比寻常长剑略窄的直剑,剑鞘上的皮革磨损得发亮。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我果然没看错。”
“我只是想少点麻烦事。”
科斯马斯拔出长剑,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摆出架势。拉班也拔出直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铁色。
两人同时开始绕圈。靴底在石板上轻轻蹭过,钟楼的指针格嗒跳了一格。科斯马斯观察着拉班的动作,拉班也看着他。僵持片刻后,拉班停下来摸了摸胡茬,随即把剑身斜置于身侧,剑尖指向后方,整个人压低身形冲过来。
拉班的速度非常快,但并不是不可预测,拉班这种持剑姿势只有两中挥砍方式,科斯马斯看着对方的胳膊,看清后挥过去。剑身互相碰撞发出不小的声音。
“嚯,不赖嘛,还懂看姿势。”拉班咧嘴笑了一声,但手上的剑没停,他往后撤了半步,重新调整握剑的手势,这次把直剑举至肩平,剑尖对准科斯马斯的胸口。
科斯马斯没有追,他刚才那一下是看准拉班的起手动作才出手的,但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普通的对手,被挡下一剑之后完全没有停顿,反而像被激起了什么兴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很,和刚才在酒馆里蹭炉火的模样判若两人。
拉班再次压低身形冲过来。这一次他没有用那种大开大合的挥砍,而是把剑路收得很紧,剑尖几乎贴着身体走,直到逼近科斯马斯两步之内才猛地弹出去,直剑从下往上撩,角度刁钻,速度快得像一道灰影从地面反弹起来。科斯马斯倒转手腕,用剑柄护手格了一下,手臂被震得发麻。不等他喘息,第二剑紧跟着横扫过来,逼他往后又退了一步。
拉班的攻势越来越快,剑路越来越野,每当科斯马斯适应几招攻击后,下一招又变的不一样,仿佛每一剑都像是临时想出来的,就在科斯马斯招架时,拉班忽然停了下来,他垂下剑尖,歪着头看科斯马斯。
“你小子怎么只用基础?”
“没学过剑招。”
“……你挥这么久的剑,对剑招没一点感悟?”
“没多少,只感受到基础的泛用性。”
听到科斯马斯的话,拉班沉默了一瞬,他把直剑插回鞘里,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行了,再打下去我老脸没处搁。”他走过来,拍了拍科斯马斯的肩膀,“你小子天赋还是不错的,有没有考虑加入哪个流派啊。”
流派?听到陌生词汇,科斯马斯摇摇头,他在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他还是联想到日本的武士刀。
“没听过?”拉班抬起眉毛,随即啧了一声,“也对,你还太小。你的的基础很扎实,还有很多实战经验,武神流会更适合你。”拉班本想在多说一些,但看注意到科斯马斯的身高后眉头松下来。“等你到王都莱恩哈特就能了解到了。”
科斯马斯点了点头,把长剑收回鞘里,拉班转身往酒馆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今晚跟你说的这些别到处讲,协会里那群小子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想喝清静酒,不想被围着问东问西。”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阿斯特拉。”拉班推开门,酒馆里的热浪和喧闹声涌出来,他侧过身子用下巴朝门里努了努。“进去吧,再不回去酒都要喝光了。”说完他先一步消失在门框里,留科斯马斯一个人在薄雪覆盖的石板路上站着,夜风从钟楼那边灌过来,科斯马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虎口的红痕还没完全褪掉。
科斯马斯推门回到酒馆,他在人群中穿过,回到靠壁炉那张长桌边坐下,他刚坐稳,一只手从旁边探过来,把一只满当当的酒杯搁在他面前,麦酒从杯沿晃出来几滴,溅在桌面上。科斯马斯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米莉夏脸上泛着酒劲熏出来的红晕,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也比平时更不讲道理。
“你刚才去哪了?到处找你。”
“在外面跟人谈了会。”
米莉夏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把那杯酒往他手边推过去。“快喝!一年只有这一次活动,可要喝个痛快。”
“在外面跟人聊了会。”
科斯马斯低头看了看那杯酒,他想拒绝,但看周围的人都喝的不亦乐乎,还是端起来喝了。虽然味道还是不尽人意,但胃里那股被冷风灌透的寒意被冲散不少。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正要表示到此为止,杯子又被添满了。这一次曾跟他组队的冒险者,手里举着半壶酒,满脸堆笑。“你明明这么厉害,不张扬也不摆架子,真少见啊。”
科斯马斯笑着回应几句,端起来盛满的酒杯喝了一口,之后的情况大体相同,他对委托跟队友来者不拒的态度早已在协会闯出名气,喝到第四杯的时候,科斯马斯把杯子放在桌上,他总觉得自己握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前世他不是没喝过酒——公司聚餐,被前辈硬塞过来的酒杯不喝不行,他从来不喜欢那种脑袋发沉、判断力从指缝间溜走的感觉。醉酒误事,喝了酒就没办法加班,没办法开车,第二天也会带着昏沉沉的大脑工作,因此他讨厌喝酒。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火光照在杯沿上,亮晃晃的。周围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争论协会里谁最厉害,这些声音落进他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被酒浸湿的厚布,他听见米莉夏在跟巴尔德碰杯,巴尔德说他箭袋里还剩几支箭明天要去素材店换新的,他听见马库斯说科斯马斯的剑有多伶俐,他心里想当时我们是一个团队,缺了谁都不行,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杯子又往前推了半寸,然后靠在椅背上。
头有点晕,但脑子是清醒的,至少他自己觉得是清醒的,科斯马斯靠在椅背上,听着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没有再去碰那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