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艾莉西亚是被饿醒的。
胃像被人攥住拧了一圈，酸水往上冒。她躺在火堆旁边愣了两秒，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对面那个男人还在睡觉。
她昨晚扔给他的外套还搭在他身上，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火堆早就灭了，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蒙着一层薄雾。
艾莉西亚坐起来，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半块饼干——还在兜里，只是又碎了一点。
她咽了口唾沫，没舍得吃。
然后她去看那个男人醒了没有。
没醒。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喂。”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力气大了点。
“喂，天亮了。”
凯恩动了动，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
“……再睡会儿。”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
行。
她爬起来，自己去林子里摸了一圈。运气还行，昨天那棵野果树还有果子，她又摘了几个，又用小刀削了根尖头的木棍——老兵教过她，这东西能叉鱼。
回到沙滩上的时候，凯恩还躺在那，只是翻了个面。
“起来。”艾莉西亚把果子扔到他旁边，“吃东西。”
凯恩没动。
“你不是要吃鱼吗？”她又踢了踢他的脚，“我去叉鱼，你在这把火生起来。”
凯恩终于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慢慢移到那根木棍上。
“你会叉鱼吗？”他说。
“当然会。”艾莉西亚挺了挺胸。
凯恩没说话，把眼睛闭上了。
艾莉西亚哼了一声，拎着木棍就去了海边。
她找了一片水比较浅的地方，卷起裤腿踩进去。水冰凉，冻得她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牙往前走。
叉鱼要静，要等。
她举着木棍，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有条影子游过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扎下去——
木棍戳进沙子里。
鱼跑了。
她拔出来，继续等。
又一条。
扎。
跑了。
再来。
跑了。
艾莉西亚在水里站了大半天，冻得嘴唇发紫，一条鱼都没叉到。最后一次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一栽，脸差点拍进水里。
她爬起来的时候，头发全湿了，裙子的下摆也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
棍子也断了。
她攥着半截木棍站在水里，嘴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点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听到岸上传来一个声音。
“让开。”
她猛地转头。
凯恩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靠在一块礁石上，两只手插在兜里，头发还是乱得像海草，脸上写满了“好麻烦”。
“你不是在睡觉吗？！”艾莉西亚的声音有点抖。
“你太吵了。”他打了个哈欠，“在那扑腾半天，鱼都让你吓跑了。”
“那你倒是来帮忙啊！”
凯恩看了她一眼，慢吞吞走到海边。他没卷裤腿，直接踩进水里，动作懒洋洋的，像被人从床上拽起来一样。
“棍子。”
“你不是不想动吗？”
“再不拿棍子你要戳到明天了。”他眉头皱了一下，“好麻烦。”
艾莉西亚把那半截木棍塞到他手里，双手抱胸站在一边。
凯恩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举起木棍。
姿势歪歪扭扭的，看着就很不专业。
艾莉西亚正要开口嘲讽——
水花一响。
一条鱼被穿在棍子上，尾巴还在拼命甩，水珠溅了她一身。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艾莉西亚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凯恩把木棍递给她，鱼还在甩，又溅了她一脸。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等一下！”艾莉西亚追上去，“你……你怎么做到的？”
“就戳了一下。”
“什么叫就戳了一下？！我戳了半天一条都没戳到！”
凯恩头也没回：“你太吵了。”
“这跟吵不吵有什么关系！”
凯恩没回答，走回礁石那边，靠下去，眼睛又闭上了。
艾莉西亚抱着那条鱼跟过来，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看。
这个男人——昨天还躺在沙滩上快死了，今天就站在水里两秒插上来一条鱼。动作快得她根本没看清。
她想起他昨天身上那些痕迹。不是伤疤，更像是某种……纹身？被衣服遮住了，她没看清。
“喂。”她说。
没回应。
“喂，凯恩。”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凯恩睁开一只眼看她。
“不是说过了吗。”他声音懒懒的，“在哪儿都是躺着。”
“我不是问这个。我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怎么会这些？”
凯恩沉默了两秒。
“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他说。
“记不清？”
“嗯。醒来就在这个岛上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好像……以前是龙骑士什么的。”
“龙骑士？”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她上下打量他——浑身破破烂烂、头发乱成海草、靠在礁石上像一滩烂泥，“龙骑士就你这副德行？”
凯恩没反驳。
“龙丢了。”他说。
“龙丢了？”
“嗯。”他把眼睛闭上了，“好像是。”
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在说“早饭没吃”一样。
艾莉西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这人的表情从头到尾就是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决定当成他在吹牛。
龙骑士。丢了龙。
算了，反正在这岛上他说自己是国王都行。
“行吧，龙骑士大人。”她把鱼举到他面前，“那你能不能发个善心，帮忙把这鱼处理了？我不会。”
凯恩睁开眼看了看鱼，又看了看她。
“……好麻烦。”
“你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因为真的很麻烦。”
“那你还吃不吃？”
凯恩沉默了三秒，慢慢坐起来，接过鱼，从她手里拿过小刀，开始处理。
动作依然利落——刮鳞、开膛、去内脏、冲海水，一气呵成。
艾莉西亚蹲在旁边，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人平时懒成那样，连翻身都嫌费劲，可捕鱼杀鱼的时候，手就变得特别快。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他以前真的是……
算了。
她把那个念头甩掉。龙骑士也好，渔夫也好，现在他们都在这个岛上，都一样要吃饭。
凯恩把处理好的鱼递给她。
“好了。”他说，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鱼肠别扔。”
“为什么？”
“烤一下能吃。”
“……你连这个都知道？”
凯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回去，靠着礁石，又闭上了眼睛。
艾莉西亚抱着鱼回到火堆边，生了火，把鱼串起来烤。
烤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凯恩。
他已经完全像一滩泥一样歪在礁石上了，好像刚才那两秒叉鱼、一分钟处理鱼的人不是他一样。
她转回头，盯着火上的鱼。
龙骑士。
她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那他大概是全大陆最不像龙骑士的龙骑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