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快步走到城门口，正好听见守卫在问凯恩。
“从哪来的？”
“海边。”
“海边哪个方向？哪个村子？”
凯恩想了想。
“不知道。”
守卫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他。凯恩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体面——衣服干了但皱得不像样，上面全是盐渍，头发乱糟糟的，赤着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海浪拍上岸的难民。
“不知道？”守卫的语调变尖了，“你是从哪个码头过来的？船呢？”
凯恩张了张嘴，大概想说“没有船，我们是被浪冲过来的”，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艾莉西亚挤到了前面。
“这位大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气一些，“我们遇到了风暴，船翻了，在海上漂了一夜才被冲到这边来。什么都没有了，身上的东西全掉海里了。”
守卫转头看她，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艾莉西亚虽然也狼狈，但说话的样子不像普通平民——这是她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你们是哪里人？”守卫问。
艾莉西亚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她不能说实话。她是被叛军推翻的公主，这个身份现在说出来，谁知道对面的人是不是叛军的眼线。就算不是，一个流亡公主的消息传出去，麻烦会比鱼还多。
“北边来的。”她说，“小地方，说了您大概没听过。”
“北边……”守卫念了一遍，似乎信了，但又看了看凯恩，“他呢？你什么人？兄妹？”
艾莉西亚看了凯恩一眼。
凯恩站在那儿，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想找个地方躺”的样子。
“他是……”艾莉西亚顿了一下，“他是我……”
她想说“随从”，但凯恩这个德行，哪像随从？随从不会让主子在前面跟人说话自己站着发呆。
“是我哥。”她说。
凯恩的眼皮动了一下。
守卫看看她，又看看凯恩，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你哥脑子没问题吧？”守卫小声问。
“没大问题。”艾莉西亚同样小声回答，“就是之前撞到了头，记不太清事。不吵不闹，就……比较安静。”
凯恩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守卫咳嗽了一声。
“行吧。”他让开了路，“进去之后直接去港口那边的难民登记处报个到，有可能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城里不许闹事，不许偷抢，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艾莉西亚连忙拉着凯恩的袖子往里走。
走了几步，后面传来守卫跟同事的嘀咕声。
“那女的说话感觉不像普通人。”
“是吗？”
“嗯，有点像……贵族家的小姐？”
“拉倒吧，贵族小姐能惨成这样？鞋子都只剩一只了。”
艾莉西亚听见了，但没回头。
她拉着凯恩走过城门洞，拐进一条巷子，才松开手。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她压低声音问。
“你不是说了吗。”凯恩靠在巷子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兜里。
“万一我说错了呢？”
“那就错了呗。”
“你能不能稍微有一点点紧张感？”
凯恩看了看四周的街道，房子不高，石头砌的，路上铺着石板。有几个路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这里挺大的。”他说。
“就这？”
“嗯。比岛大。”
艾莉西亚觉得这个人真的没法沟通了。
她站在巷子口往外看。这条街比刚才城门口那条宽一些，两边有不少店铺——面包店、铁匠铺、成衣店，还有一家门口挂着酒杯招牌的，大概是酒馆。
路上的人穿着普通，看起来不像什么大地方。但城门口写着“龙骑士学院附属城”——既然是龙骑士学院的地盘，那这里应该离学院不远。
她回头想跟凯恩说这个，发现他已经蹲下了。
“你干嘛？”
“休息一下。”
“我们才走了几步路？！”
“从那边的门走到这边。”
“五十步都没有！”
“够了。”凯恩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再走需要再休息。”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
“行。你在这休息。我去打听一下情况。”
“嗯。”
“你别乱跑。”
“不会。”
“找到地方我回来接你。”
“嗯。”
艾莉西亚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就在这儿，别动。”
凯恩已经没看她了，低头在看地上的一只蚂蚁。
“不会动的。”他说。
艾莉西亚放心了——不是因为相信他会守承诺，而是因为她知道他懒得出这个巷子。
她快步沿着街道往前走，边走边看路边的招牌。
走了一阵，她看到一家小酒馆，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推门进去，几个正在喝酒的人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这种小地方的酒馆，没人会多管闲事。她喜欢这种地方。
她走到吧台前，老板娘正在擦杯子，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这是掉水里了？”
“船翻了。”艾莉西亚说，“想问您个事儿。”
“你问。”
“这里离龙骑士学院有多远？”
老板娘擦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要去学院？”
“不，我就是想知道在哪个方向。”
“往北走，出城走半个时辰就到了。”老板娘把杯子放下，“不过你这样子去不了。”
艾莉西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裙子、光着一只脚、浑身盐渍。
“我知道。”她说，“得先找身衣服。这边有什么地方能换洗一下吗？有什么活我能干的？我有力气。”
老板娘又看了她两眼，好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吹牛。
“你会干什么？”
“做饭。”艾莉西亚说，“洗衣服，打扫，算账。”
她说“算账”的时候，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算账？”
“会。我家以前……开店的。”
老板娘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点头。
“门口那个招牌，你看得懂上面的字吗？”
艾莉西亚往门口看了一眼。
“今日特供：烤鱼配面包，八铜币。”
老板娘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还真会。”
“我说了。”
老板娘想了想，从吧台下面翻出一件旧围裙，扔给她。
“先干着。包吃，住的话得看你能干成什么样。对面有家裁缝铺，去跟老板娘说是我让你去的，让她先给你弄身能穿的衣服。”
艾莉西亚接过围裙，鼻子突然有点酸。
说实话，这几天她已经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公主了。
这是这几天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话，语气不是盘问，不是施舍，就是普通的“你干活，我给钱”。
“谢谢。”她声音有点紧。
“别谢。”老板娘又拿起杯子擦，“先去换衣服，回来干活。后厨还堆着一堆盘子。”
艾莉西亚点点头，快步出了酒馆。
她走回那条巷子，准备叫凯恩一起去裁缝铺。
然后她看到了凯恩。
还蹲着。
位置没变过。
姿势也没怎么变。
蚂蚁大概也不知道爬哪去了。
艾莉西亚站在巷口，看着他。
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刚好落在他面前。
凯恩抬起头看她。
“回来了。”
“嗯。”
“有地方住了吗。”
“有。酒馆，打工换的。”
“有鱼吃吗。”
艾莉西亚看着他——这个蹲在巷子里看蚂蚁、第一句话问“有鱼吃吗”的男人。
她突然想笑。
“有。”她说，“老板娘说今天特供烤鱼。”
凯恩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那走吧。”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