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刺得她眼睛疼，她用手背挡住光，慢慢坐起来。
浑身都疼。
胳膊疼，腿疼，腰疼，连头发根都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干了，但皱得像咸菜，上面全是白色的盐渍。头发打结成一团，摸上去像一把干海草。
她转头找凯恩。
凯恩躺在船底的另一头，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连手放的位置都没变。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差点以为他死了。
“凯恩。”
没反应。
“凯恩，天亮了。”
还是没反应。
艾莉西亚爬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死了没？”
凯恩的眼皮动了一下。
“……快了。”
“醒醒，我们得看看这是哪儿。”
凯恩没动。
艾莉西亚叹了口气，撑着船底站起来，往四周看。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色的布，远处有一片绿色。
是陆地。
不是昨天那个岛——这是个新地方。海岸线比之前那个岛长得多，远远能看到树林和一些高低起伏的地形。
“有陆地！”她差点大声喊出来，“凯恩！有陆地！”
凯恩终于睁开了一只眼。
“嗯。”
“嗯什么嗯！我们得游过去！”
凯恩看了看那片陆地，又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船底，沉默了两秒。
“不能等它漂过去吗。”
“它漂得很慢！”
“那就等等。”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废话了。她脱下已经不成样子的外套，扔在船底，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准备下水。
“我去拉船底。”她说，“你在上面待着。”
“你拉得动？”
“拉不动也得拉。”她跳进水里，水没过腰，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总不能在这等死。”
凯恩趴在船底边缘往下看，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慢慢坐了起来——动作慢得像放了0.5倍速，但确实坐起来了。
“你干嘛？”艾莉西亚警惕地看着他。
凯恩没回答，把外套也脱了，扔到一边，然后从船底滑进水里。水花很大，溅了艾莉西亚一脸。
“你下来干嘛？！”
“你拉不动。”
“那你在上面也一样啊！”
凯恩没理她，绕到船底后面，一只手搭在边缘上，看了她一眼。
“走。”
然后他就开始推了。
说是推，其实就是浮在水面上，懒洋洋地蹬水。速度不快，但比她自己一个人拉快多了。
艾莉西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嘴了，在前面拉着船底往前游。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脚终于踩到了沙子。
艾莉西亚从水里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膝盖以下全是泥，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只。
她顾不上这些，回头看了一眼——凯恩还站在水里，水没到他胸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
“到了。”她说。
“嗯。”
“你倒是上来啊。”
凯恩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子，又抬头看了看岸上的树林。
“等一下。”他说。
“等什么？”
“累。”
艾莉西亚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一个人先上了岸，倒在沙滩上喘了一会儿。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贴在脸上很舒服。她趴在那儿，听着海浪声，感觉整个人像被拧干了又重新展开一样。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她不确定——凯恩上来了。
不是走过来的。
是漂过来的。
他就那么躺在浅水里，让海浪一下一下把他往岸上推。整个人仰面朝天，眼睛闭着，四肢摊开，像一截被冲上岸的木头。
艾莉西亚坐起来，看着他被最后一个浪推上沙滩，然后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你……就不能自己走上来吗？”
“这个方式挺好的。”凯恩说，“省力。”
“你身上全是湿的。”
“太阳晒晒就干了。”
艾莉西亚盯着他看了五秒，决定放弃。
她开始在附近转悠，想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沙滩后面是一片树林，树不高，但长得很密。她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一条踩出来的小路——不是野兽走的那种，是有人走过的痕迹。
她心跳加速。
有人。
这意味着城镇，至少有人住。
她快步走回去，凯恩还躺在原来的位置，姿势没变，但脸上盖了一片大叶子——不知道哪来的，大概是风吹过来的。
“凯恩！这里有路！有人走过！”
凯恩把叶子从脸上拿下来，看了她一眼。
“嗯。”
“我们顺着路走，说不定能找到村子！”
“现在？”
“当然是现在！”
凯恩把叶子重新盖回脸上。
“你先走。”声音闷在叶子后面，“我一会跟上。”
“你会跟上才怪。”
“会。”
“你上次说‘一会’的时候，睡了四个小时。”
“那次是真的累了。”
“这次不累？”
“累。”凯恩顿了顿，“但这次没有鱼可以叉，只能跟上了。”
艾莉西亚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
她在旁边等了他十分钟——其中凯恩真正“做准备”的时间大约三十秒，剩下的九分半钟都在躺。
最后她还是把他拽起来了。
凯恩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打了个哈欠。
“走吧。”他说。
然后他走了三步。
停下来了。
“怎么了？”
“方向。”
“顺着路走啊。”
凯恩看了看那条小路，又看了看另一个方向。
“那边。”他指了指和路完全相反的方向。
“为什么？路往这边走！”
“感觉。”凯恩说，“那边有东西。”
“什么感觉？”
“不知道。”他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但没有犹豫，“睡一觉就知道了。”
“你要在那边睡？！”
凯恩没回头。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看了看那条明显有人走过的路，又看了看凯恩走向的那片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密林。
她咬了咬牙。
跟上了凯恩。
“我一定是疯了。”她一边拨开树枝一边说，“放着好好的路不走，跟一个记不住自己是谁的人往林子里钻。”
凯恩走在前面，没说话。
“万一那边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再找。”
“你说话怎么这么轻松？”
“因为不是我找。”
“凯恩！！”
“开玩笑的。”他说，语气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
林子开始变稀疏了，前面透出光来。
艾莉西亚加快脚步，超过凯恩，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她愣住了。
前面是一条土路。不是小径，是真正的路，能走马车的宽度。路面被踩得很平整，两边还立着几根木桩，上面系着褪色的布条。
这是进城的官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回头看凯恩。
凯恩从灌木后面走出来，看了那条路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这边有路。”
艾莉西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男人，忘掉了自己是谁，忘掉了自己的龙，连自己怎么上的岛都不知道。
但他在海上能感觉到风暴要来。在水里能空手抓鱼。在密林里能凭“感觉”找到路。
她想起那片龙鳞。
想起他说“好像是龙骑士”的时候，那种带着不确定但又没在开玩笑的语气。
“凯恩。”
“嗯。”
“你到底忘了多少东西？”
凯恩想了想。
“大部分。”他说，“但身体好像还记得一些。”
“身体记得？”
“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自己会动。脑子不太会。”
艾莉西亚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走吧。”凯恩已经顺着路往前走了，“趁天还没黑。”
“你终于知道急了？”
“不是急。”他头也没回，“天黑之前找不到地方躺，很麻烦。”
果然。
还是为了躺。
艾莉西亚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沿着土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房屋的轮廓。
是一座城。
城墙不高，但看得出是正经的石墙。城门开着，门口有几个守卫，懒懒散散地靠在墙边聊天。
艾莉西亚走近了，看清城门上方刻着几个字。
她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凯恩问。
艾莉西亚没回答。
她盯着那几个字，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上面写的是——
龙骑士学院附属城
她猛地转头看凯恩。
凯恩也看到了那几个字。他站在那儿，仰头看着城门上的刻字，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落日的余晖。
风吹过来，把他半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打了一个哈欠。
“饿了。”他说。
然后他走进城了。
就像走进随便哪个镇子一样。
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惊讶，更没有“我终于回家了”的激动。
就是饿了。
艾莉西亚站在城门外，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城门，又被门口的守卫拦下来。
守卫说了句什么，凯恩站在原地没动，大概是在被盘问。
她赶紧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