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无心之罪

作者:虺虫 更新时间:2026/5/4 11:59:20 字数:4129

第一幕 老埃蒙的最后一杯酒

灰烬城坐落于费尔斯特王国的最东边,那是一座以冶铁为主的工业城市。正式名称早已被世人遗忘,因城市上空被铁灰笼罩故而得名“灰烬城”。

今天还是如往常一样,污浊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铁嗅味。数以百计的冶炼炉昼夜不熄,橙红色的火光从烟囱里翻涌而成,将低垂的云层烫染成一片片暗红色的锈迹。

结束了一天的巡逻工作,老埃蒙习惯性地推开了“铁钻酒馆”的大门。

酒馆里很暖和,那种暖并非是让人舒服的暖,而是闷热的,夹杂着麦酒酸味以及铁嗅味的暖。天花板吊着的油灯被烟熏得发黄,光线昏昏沉沉,让原本就不怎么明亮的酒馆显得越发的昏暗。

“皮特,老样子。”老埃蒙朝吧台后面扬了扬下巴。

老板皮特正擦拭着一只看似有些昂贵的锡制酒杯,看见是他,手顿了顿随即问道:“最后一班岗了?!”

“没错,最后一班。”说罢老埃蒙略带伤感地抚摸起佩戴在胸前的治安官徽章。

“那今晚就算我的吧。”

“不用。”平复好心情后,老埃蒙在角落的老位置坐下,他先是掸掉了落在肩上的铁灰,接着脱下沉重的治安官外套并将其搭在椅背上。那个位置正对大门,背靠着墙壁,当了一辈子治安官这是刻进他骨子里的习惯。

“钱就让亚伦那小子付,所谓的徒弟不就应该在师傅需要他时挺身而出吗!”老埃蒙玩笑道。

老板笑了笑了,没在坚持。他将锡酒杯放回到身后的柜台里,然后吩咐女店员为老友打酒。

亚伦是在半刻钟后到的。年轻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冷风,还有几片被风吹进来的铁灰。他今年刚满二十岁,在灰烬城的治安所当见习官才八个月,脸上还带着那种没被死人吓过的干净。他看见角落里的老埃蒙,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在这座城市罕见的白牙。

“埃蒙师傅。”他伸手招呼道。

“坐下亚伦。”说罢老埃蒙将一杯麦酒推到了他的面前。“快把门关上,你身后有穿堂风。”

亚伦坐了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即便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八个月,他还是习惯不了这座满是铁锈味的城市。“师傅,我还是忍受不了这股恶心的铁锈味。”亚伦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抱怨道。

“灰烬城哪样东西没有铁锈味?!我也是从你这么大的时候过来的,习惯就好。”

此时女店员再次端来三杯麦酒,这次亚伦虽然仍就皱着眉头,但却并没有抱怨出来。老埃蒙端着酒杯,仔细打量着这个不争气的徒弟。

酒过三巡,老埃蒙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今晚喝得比平时多,也比平时快,倘若是放在以前,亚伦早就出手阻止了。不过今晚却是例外,因为过了今晚老埃蒙就正式光荣退休了,所以为了不扫师傅的兴,亚伦只是安静地为老埃蒙添酒,听他说一些过去的陈年旧案。

“小子,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将空酒杯猛地砸在桌面上,老埃蒙忽然问道。

亚伦摇了摇头。

老埃蒙盯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沉默了许久,昏暗的油灯在他的脸上跳动,把皱纹照得如同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五年前,白银领的那个案子,一名贵族少爷死在了自家马厩。”

“五年前的白银领?!是埃里克·凡尔纳的案件吧!我在治安所的旧档案室里见过这个案件的卷宗,不过我印象里这并非什么大案,并且凶手当场被人抓获,是一名路过的流浪汉,凶手供认不讳,不过多久便被斩首,卷宗就有薄薄的几页纸,字迹也是十分的潦草,应该没有什么谈论的必要。”

“你小子记性倒真不赖,那个案子是我勘察的现场。”

“那凶手也是师傅您抓的吗?”

“那倒不是。”老埃蒙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到达现场的时候,治安官已经将嫌犯控制住了。我的工作是勘察现场,验伤和做记录。”

说罢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喉咙因为麦酒的摄入而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流浪汉,他招供的时候说自己路过庄园,看见马厩里有灯光,就想摸进去偷些值钱的东西,被少爷发现,两人扭打一起,他随即捅了少爷几刀。”

“这供词有什么问题吗?”亚伦不解地问。

老埃蒙没有直接回答。他只伸出自己的双手,然后在油灯下摊开。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以及指节处的老茧尤为明显。

“你看看我的手。”

死死盯着老埃蒙伸出的手,亚伦仍就不明所以。

“你小子还真是愚钝啊!”将手缩回去后,老埃蒙这才为亚伦说明道:“种地和握刀的手,茧的位置并不一样。种地的茧分布在掌心,而握刀的茧则集中在虎口和指节。那名流浪汉的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而虎口以及指节却是相当干净。”

老埃蒙用空洞地眼睛盯着亚伦继续道:“杀害埃里克的那三刀,每一刀都扎得很深,刀口的切入力度均匀,角度精准,没有丝毫犹豫。那不是第一次拿刀的人能捅出的伤口,真正的凶手一定是一名用刀的老手。”

听到这,亚伦不禁睁大了双眼,举到嘴边的酒杯也因为震惊而停在了半空。

不知过了多久,亚伦才缓缓开口道:“您当时没有提出这些结论吗?”

“我提了。”老埃蒙说,“我跟当时的治安所长官说了。可他叫我不要节外生枝,说凶手已经认罪,现场的物证也对得上,没必要把事情搞复杂。”

“物证对得上?”

“凶器是流浪汉随身携带的匕首,刀刃长度与伤口深度吻合。”老埃蒙顿了顿,“但伤口吻合不等于就是。我当时想做个刀痕对比,用猪皮模拟被害人,看那把匕首在同样角度下对猪皮造成的创口和尸体上的有没有差别。不过长官并没有批准。”

“为什么?”

“为什么,哼哼。”老埃蒙先是将杯里剩余的酒喝个精光,接着苦笑道:“因为那样做太较真了。一个没人在乎的流浪汉,一个已经认罪的凶手,一个可以利落结案的卷宗。谁还会为这种事费功夫呢?!”

听完师傅的这番解释,亚伦不禁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可是您在乎啊。”

老埃蒙盯着他,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对,我在乎。我整整在乎了五年。”

他放下酒杯,忽然压低了声音,亚伦不自觉地将身子前倾。

“我后来私下去过那个马厩。就是在案件了结之后不久。我一个人去的,为了找寻某样东西——刀刃崩口。”

“刀刃崩口?”

“刀刃刺入身体的时候,有时会碰到骨头。如果碰巧碰到肋骨,刀刃上可能会崩出一个缺口,只要找到它,再对比凶器,就能成为最直接的物证——要么对得上,要么对不上。”亚伦注意到,老埃蒙此时语速变快,声音也变得越发低沉,“不过这个案子的关键不在尸体上,而是在马厩的柱子上。”

听到这里亚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凡尔纳庄园的马厩很窄,马栏之间的通道只能容纳一人通过。如果是在狭窄的空间里刺人,刀柄拔出的瞬间很容易碰到旁边的木柱。我在最里面的那根木柱上找到了一个痕迹——一个三角形的缺口,缺口的样子很新,是利器造成的。”

“会不会是那把匕首?”

“我不知道。”老埃蒙说,“因为得不到批准,我就无法正大光明地拿那把匕首对照。况且那个缺口的位置很低,如果是站着捅人的话,刀拔出时不会在这个高度碰到柱子。”

“什么情况下会在那种高度碰到柱子呢?”

“通常情况下是凶手被压在柱子上,从底下往上捅。”稍微停顿了一会,老埃蒙继续道:“那叫防御伤。死者反抗了,凶手被压在下面反击。假设凶手是那名打算行窃的流浪汉,为什么死者的后背会对着他自己的马栏柱子?那个位置,只有死者主动逼近凶手时才能让凶手背靠柱子。”

说罢老埃蒙停顿了许久。

“那个痕迹说明死者认识凶手,死者主动逼近,凶手在慌乱中进行反击。这不卷宗里所谓的谋财害命,而是熟人之间的冲突。”

亚伦只觉得自己脊背发凉。

“师傅……您当时为什么不将这些说出来呢?我听说王国有一个专门负责此类案件的机构,只要给他们的写信的话,一定会让案件水落石出的。”话刚一出口,亚伦便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

只见老埃蒙低着头,盯着杯底残留的麦酒沉默了许久许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明显苍老了许多。

“因为我欠那人一条命。”

出乎意料的回答,也让亚伦再次陷入了困惑。他下意识地开口问道:“那人是谁?”

老埃蒙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酒杯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很小,磨得发亮,显然常年被他带在身上。

“这把钥匙是干什么的?”亚伦越发不解地问道。

“废了。”老埃蒙说,“锁早已换掉了,但我一直留着它。”

就在这时,他一把抓住亚伦的双手,他的力道很大,不像是一个快要六十岁的老人该有的力气。

“亚伦,你听好了。如果哪天我出事了——”

“您在胡说些什么呢,我看你一定是喝醉了。”

“听我说,亚伦!”老埃蒙的眼睛在油灯的照映下亮得吓人,“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就去我老家的工具房,找一个没有钥匙的铜锁。那把锁看起来就像个废品,上面锈迹斑斑。找到它,撬开它。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五年前那个案子的真相。”

说罢老埃蒙松开手,脱力般地靠到椅背上,仿佛刚才的那番话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我无法告诉你更多,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加安全。今天晚上我似乎喝得有些多了,话也比平时要多。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任何人。”

他把那把破钥匙推给了亚伦。

“留着吧,就当是我这个师傅送给你最后的礼物吧。”

小心将钥匙收好,亚伦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

远处,冶炼炉发出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墙壁上的油灯跳了又跳,火苗猛地拉长又迅速缩了回去,仿佛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动了一般。

离开了铁钻酒馆,亚伦搀扶着老埃蒙向着东边的老城区走去。

老埃蒙的住所位于灰烬城东边的老城区里,那是一栋两层的小石屋,墙是用火山岩砌的,黑漆漆的,站在街上只能看到二楼的窗户上透着微弱的烛光。

亚伦将老埃蒙搀到门口。老埃蒙已经醉得摇摇晃晃,嘴里吐出的酒气在冰冷的空气里逐渐化成阵阵白雾。

“你先回去吧。”老埃蒙挥了挥手,然后逞强般地开口道:“我还没有醉到连自己家门都进不去。”

“还是我送您进去吧。”

“不用。”说罢老埃蒙踉跄地推开房门,里面漆黑一片,并没有点灯。他先是摸黑往里面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向了亚伦。

“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说罢老埃蒙随即关上了房门。

亚伦就站在房门前许久不曾离去,远处的炉火将天空染成不均匀橙红色,也让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不安的半明半暗中。街面上落满了细微的铁灰,踩上去还会发出阵阵沙沙声。看着手里的钥匙,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般,他将钥匙死死攥在掌心。

此时的亚伦还无法预测到,这将是他与师傅的最后一面。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一下,青铜的钟声在狭窄的石街间不停回荡。既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嘶吼,又像是某人临死之前的哀嚎。

第二天早上,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美梦中的亚伦吵醒。

他住在治安所后院的宿舍里,房间很小,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户。他急忙爬起开门,门外站着治安所的文书斯科特,此时的斯科特脸色白得像张纸。

还没等亚伦询问,斯科特用颤抖的语气慌张地说道:“亚伦……你的师傅……埃蒙前治安官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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