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无心之罪

作者:虺虫 更新时间:2026/5/6 11:12:20 字数:4928

第二幕 死者是不会说谎的

老埃蒙家的门虚掩着。

诺克斯是在三天后的下午第一次走进那扇门的。他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那扇门的状态,门框漆面完好,没有撬痕;铜制门把上虽有几处方向不规则的擦痕,但只是日常使用时留下的,并非遭受过暴力对待;门缝底下的灰尘微微向外鼓起,说明门是由里面向外面打开的。

这并非破门而入,而是熟人叫门。

诺克斯站起身来,跨过门槛,进到了屋内。

他并没有穿平日里那套厚重的铁证院制服,而是套了件深灰色的羊毛长外套,料子是好的,识货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是多年前上城区流行过的款式,如今也就只有一家铺子还在售卖这件外套。诺克斯的这件外套磨损得十分严重,袖口和下摆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右肘处还打了一块与外套颜色相近的补丁,不凑近看是很难发现的。

外套里面则是一件普通的黑色棉麻混纺衬衫,领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是后补上去的,与其余扣子的颜色不太相同。他的裤子是深棕色的粗布骑马裤,膝盖的位置磨得比其它地方更薄,但裤线依然笔挺。这个习惯是他还在宅邸生活时养成的,即使现在居住在铁证院的宿舍,他依旧会在每晚睡前把裤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脚上穿着的是一双高帮皮靴,靴面是翻毛牛皮,曾打过鞋油,现在已看不出原来的光泽了。

唯一能让人辨认出他身份的,则是他腰间的那把匕首,暗红色的合金匕首,比寻常的匕首略短,握柄上缠着被磨得发亮旧皮革。在费尔斯特王国,这用合金匕首只有铁证院的探员才会随身携带。

屋里很暗,窗板关着。室内的空气十分的浑浊,除了那股淡淡的铁锈味外,还混杂着壁炉里冷灰的干涩气息以及血的甜腥。

在逐渐适应了黑暗后,诺克斯并没有急着去打探整个现场。他先是闭上眼睛,让嗅觉替他做完第一轮勘察。

血的甜腥味集中在左前方约三步远的位置,壁炉的冷灰味则是来自正前方五步左右。还有一股麦酒的酸味,很淡,从门口蔓延进来,走到房间中间就停了,并没有继续深入。

麦酒的酸味是老埃蒙的,血的味道可能也是。

还有一件事让诺克斯十分的在意,他始终闻不到任何打斗的气味。

混乱的现场会有一种独特的味道,例如家具被推翻时搅起的尘味、踩碎东西所散发出来的碎屑味、人体的汗味和急促呼吸所留下的湿热气息。这些味道往往会附着在墙壁或是地毯的纤维里,久久无法散去。不过这里却并没有这些气味,空气里的灰尘安稳地浮沉,家具上的积灰完整,没有人碰过它们。

死者是平静地让凶手近身的。

诺克斯睁开双眼,向前走了三步,然后蹲下身子。

血泊已经变干,暗褐色的痕迹渗进石灰岩地板,向着边缘不停延展。他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儿,这并非伤口的初始出血点,而是死者倒地后创口持续流血形成的积血。

真正的出血点在血泊走后方,大约一步左右的位置,血迹右零星几滴,呈椭圆形,方向直指房间深处。看来死者是背对着凶手站着时挨得第一下,血往前喷溅,他也向前倒下,面部朝下。

诺克斯起身,目光顺着自己推理出的轨迹向后移动,随即停在了壁炉边上。

他找到了凶器,确切的说是治安所的人认为的凶器。他们认为杀害死者的凶器正是壁炉上面的铁制边框。

诺克斯仔细观察着那个壁炉,那是一台老式的铸铁壁炉,边框上有浮雕的铁叶片花纹,棱角分明。右侧支柱大概齐腰的位置上有一处暗褐色的痕迹,上面的铁锈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质。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女人从门口走了进来,诺克斯随即唤出了她的名字。

“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是铁证院的验尸官,绰号“解剖刀”。她大概四十岁左右年纪,灰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穿着铁证院配备的深灰色长袍,外面罩着一个皮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好几把大小不一的金属工具,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快来看这个。”诺克斯指着壁炉铁框上的痕迹继续道:“地方治安所给出的结论说他当时喝醉了,跌倒撞到铁框,后脑受伤,失血过多而死。”

玛格丽特在他的身边蹲下,只是看了一眼便否定道:“这不可能。”

“为什么?”

“血迹的方向不对。”说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指着铁框上的痕迹继续道:“假如他是撞在铁框上的,血液应该会沿着铁框往下流,但这块痕迹是横向的,比起血流上去的,更像是有人无意或有意擦上去的。”

她收回探针,然后起身环顾四周。

“遗体呢?”她问。

“早就被治安所的人收走了,他们认为没有必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所以他们破坏了现场。”玛格丽特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粗暴地继续道:“真是一群该死的家伙!诺克斯我们需要抢在他们将死者下葬前赶到停尸房。比起现场的证物,我更相信尸体,毕竟尸体是不会说谎的。”

灰烬城的停尸房在神殿的地下室。蒙眼女神维里塔斯的神殿坐落在火山口边缘一块最为平整的台地上,神殿由黑石砌成,没有窗户,只在顶部留了气窗。斜阳从里面照进,在石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笔直的光柱,就像一把竖直的尺子。

老埃蒙的遗体在地下室最里面的石台上,被一块粗麻布覆盖。

玛格丽特掀开粗麻布,诺克斯则站在一旁,看着粗麻布下老埃蒙那苍白的面孔。老埃蒙活着时是一个沉默固执的老头,死后他也不会变得和善。灰白色的头发沾着没有清理干净的干涸血迹,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保守着什么秘密。

“我要翻动遗体了,”玛格丽特说,声音依旧是一贯的冷静,“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可以转过身去。”

“不用。”诺克斯说。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开始了验尸工作。她的手法很是利落,那是解剖过上百具遗体才能练出来的。她将逝者的头部小心托起,用细齿梳将头发一层一层分开。

“后脑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损伤,形状接近于正圆,直径大约两指长,骨头碎了一圈,呈放射线状向外扩散。”她用探针轻轻触碰伤口周围,“头骨向里塌陷,大概有一指节那么深。再看他的头皮,伤口上还有一块单独的淤青,与伤口分开。”

“这个与伤口独立出来的淤青能说明了什么?”诺克斯问。

“说明凶器并不是一块平整的东西。假设他因醉酒而撞到铁框上,铁框是长条形的棱角,留下的伤口应该是长条状的,宽度一致,不会是一个圆形的坑。圆形伤口加上分开的淤青,这个东西有一个明显的圆形打击面,体积不大,受力集中,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符合的工具,那就是锤子。”

收回探针将逝者的头部轻轻放下后,她又抬起了逝者的双手仔细检查着。

“手部没有任何的防卫伤口,指甲干净,没有皮屑残留。手掌上有老茧,持械和握笔的地方都有。看来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一锤致命。”

听着玛格丽特的报告诺克斯陷入了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开口道:“尸验跟我在现场勘察所得出的结论一致。死者是被一个他认识且没有任何威胁的人袭击的。既没有出声求救,也没有进行反抗。”

“还有一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重要证据,只见玛格丽特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镊子,夹起一小块从头发间取出的碎屑,对着光柱仔细观察。“头发根部的毛囊并没有撕裂。如果是从高处跌落,强大的冲击力会使得颈部肌肉猛地收缩,头发根部的毛囊也会因此拉伸变形。可是我们的死者连最基本的应激反应都没有。”

她放下镊子然后道:“我们的死者死得相当平静。”

诺克斯将目光从死者身上移开,落在石台上方的那片黑暗里。地下室的四壁是粗凿的火山岩,一块一块,颜色深浅不一,就像是一个被人随意拼接的巨大拼图。

“老埃蒙那晚喝了不少的酒。和他一起喝酒的人说他喝醉了。一个喝醉酒的人被人袭击会出现正种反应吗?”诺克斯问道。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据我所知,醉酒的人平衡感会减弱,被重击后会往侧面倒,而且多半会用胳膊胡乱地去抓东西。你刚才也看到了,他的手臂没有抓痕,指甲里也没有任何痕迹残留。”

“所以袭击发生时,他可能并没有完全醉。或者……”诺克斯顿了顿,“他在等某个人。”

玛格丽特不再说话,她将粗麻布重新盖好,开始收拾她的工具。

诺克斯在一旁站着,从他的腰间拔出那把合金匕首,暗红色的刀身在石室里更显深沉。他用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皮革,这是他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

老埃蒙知道凶手要来。

他让凶手进了门。

他在凶手面前转过身去,把后脑暴露给对方。

要么是他绝对信任的人背叛了他;要么,是他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诺斯克将匕首插回。

“我明天打算去他老家的工具房看看。”

灰烬城东北方向,沿着火山岩地貌一直走,穿过几片废弃的矿渣堆,那里便是老埃蒙的老家。说是老家,其实就是一个更小更旧的镇子——炉渣镇。

诺克斯是一个人去的。他并没有选择骑马,因为矿区的路太窄,到处是积满铁灰的碎石坡,马蹄很容易打滑。他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铁证院的标准勘察箱——一小瓶用来拓印痕迹的细石膏粉、一把软毛刷、几根粗细不同的探针、一卷麻布以及一小袋用来密封的蜂蜡。那把合金匕首被他挂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地拍打大腿。

炉渣镇的空气比灰烬城还要糟糕。这里靠近矿区,空气中漂浮的不仅有铁灰,还有粉碎的矿石颗粒。呼吸时能感受到一种细细的刺痛,就仿佛鼻腔被无数根小针扎过似的。镇上的居民都戴着一种特制的面罩,是粗麻布缝的,浸过水后罩在口鼻上,能过滤掉大部分粉尘。

诺克斯也带着相同的面罩。面罩虽然能过滤掉空气中的粉尘,但也会分离掉大部分的气味,在诺克斯心中气味往往比眼睛更加诚实,所以当看到这种特制面罩时,他曾一度拒绝佩戴,可是架不住玛格丽特拿着锋利的解剖刀用他的性命相威胁,最终他还是乖乖将面罩戴上。

老埃蒙的工具房在镇子边缘,一座由矿渣砖搭起来的小屋子,门上挂着一把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锁。诺克斯仅用两根细长的探针便轻而易举地将锁打开。

工具房里很暗,但很整洁。一面墙的架子上按大小排列着各种工具——锤子、扳手、锉刀、锯子,几乎每一件都生了锈,排列的位置却是一丝不苟,这是一个一辈子都在整理东西的人最后的痕迹。

诺克斯没有去碰那些架子,他蹲下来,开始检查地板。

工具房的地面是压实的泥土,长期踩踏形成了一层硬壳。硬壳上有一组比较清晰的鞋印,是治安官制式皮靴留下的,鞋跟磨损均匀,说明鞋的主人走路习惯正常,这是老埃蒙的脚印。

沿着脚印移动的轨迹,诺克斯的目光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停住了。那里堆着一摞废弃的铁皮桶,桶上同样落了铁灰,但其中一只桶的把手上有最近被握过的痕迹,上面的铁灰被蹭掉了一块。

诺克斯提起了那只桶,下面是松动的泥土。

他用手刨开了表面的那层土,大约挖了一拳深,指尖触碰到了某样金属。

是一把铜锁。

很小的一把,锁身大概只有鸡蛋那么大,锁皮已经氧化成暗绿色,锁环锈死在锁定的位置,纹丝不动。他把它捧到门口的光线下仔细观察,锁身上并没有钥匙孔,不是被堵住了,而是从来都没有过。这把锁的钥匙孔藏在锁环的根部,只有把锁环压进去才能露出来,不过由于锁环锈死,现在无法正常打开。

这是一把死锁,唯一的方法就只有将它撬开。

诺克斯从腰间拔出那把合金匕首,暗红色的刀刃在阳光下几乎没有反光。他把刀尖插入锁环与锁身之间的缝隙,沿着锁环的根部往下压。

这把匕首有着异常的硬度,用它撬锁可以说是天下无敌。

锁环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铁锈从缝隙里簌簌落下。诺克斯调整了两次角度,第三次的时候,他将力道全都集中在了锁环的根部,不一会儿的功夫在铜皮最薄的位置便裂开了一条缝。他没有继续撬,而是将匕首收回,换了一根细探针,伸进了裂缝里拨动了锁簧。

锁芯弹开。

这就是铁证院训练时告诉他的第一件事——锁和尸体一样,就算打不开也不能破坏内部结构。因为你不清楚里面藏了什么,而且里面的结构本身可能就是证据。

他把铜锁打开。

锁芯是中空的,设计的十分巧妙。这把锁真正的用途不是锁门,而是防盗,确切的说是防止里面的东西被人盗取。锁芯里面塞着一卷纸,卷得很紧,用一根细麻绳扎着。纸已经泛黄,但还能看到上面有墨水字迹。

诺克斯解开麻绳,展开纸卷。

纸上的字是老埃蒙的笔迹,与铁证院档案室里他当年的现场报告笔迹一致。上面只写了一行地址:

灰烬城北冶区,老莫铁匠铺

下面是几个字,笔迹明显有些颤抖:

此人对此事毫不知情

诺克斯把纸条卷好,塞进自己的口袋。他并没有急着去北冶区。他蹲在工具房里,又将现场看了一遍。

墙上挂了一排锤子。从最小的钉锤到最大的锻工锤,一共七把排列整齐,且都已生锈。

但最右边却少了一把。

挂钩上有灰尘的轮廓,是一把中号铁锤。灰尘没有被人擦过,说明这把锤子是很久以前就已经被人拿走了,久到灰尘重新覆盖住挂钩空位。

一把中号铁锤,圆形锤头,在墙上挂了很多年,然后有一天被人取下来,再也没有放回去。

这时她又想起玛格丽特的话“圆形打击面,体积不大,受力集中”。

诺克斯站起身子,盯着那个空挂钩看了许久。

老埃蒙是被自己家的锤子杀死的。

而凶手知道锤子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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