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五年前的刀痕
凡尔纳庄园坐落在灰烬城以南的白银领上。骑骡子要走整整半天。诺克斯从当地治安所的马厩里挑了一匹耐走山路的老骡子,灰褐色的毛,眼神温驯,跑不快,但十分稳当。
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灰烬城的出口是一条盘山路,沿着火山岩壁开凿出来,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老骡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知道了掉下去就会丧命。诺克斯没有催它,他把缰绳松松地搭在膝盖上,任由骡子按自己的节奏走,一路上在脑海里反复勾画五年前马厩里的空间格局。
老埃蒙当年留下的勘查记录只有半页纸,写得极其简略,但里面有一段马厩格局的描述。他把这段话逐字逐句背下来了。他在脑海里先画出一条中轴线,沿中轴线分布着马栏,每个栏宽四步,深六步。死者被发现的位置,是在最里面,最靠墙的那个栏位里——凡尔纳家专门存放贵重赛马的地方。
老埃蒙的笔记里还特别提到:死者面朝下趴在马栏内侧,头部朝向马栏里侧,脚朝过道。这个方向很重要,因为他后背对着马栏里面,面朝过道。他不是在偷袭时被刺杀的,他是在面对凶手的时候中了刀。
诺克斯闭上眼睛,让骡子继续走。
一个男人面对另一个男人站着,在狭小的马栏里。两个人距离很近,因为马栏只有四步宽。他们的脚边是干草,头顶是低矮的木梁。空气里有马匹的味道和干草发酵出的甜味。两个人说了几句,可能是争执,然后死者在情绪激动下向前逼近了一步,伸出双手去推或者是去抓对方的衣领。对方没有空间后退,背靠木柱,身体重心往下沉,然后拔出匕首,从底下往上捅出一刀。
老埃蒙说:“……刀拔出的时候容易碰到旁边的柱子。”
木柱上那个缺口,应该是凶器在拔出时留下反弹造成的——是中段刀刃不小心撞到了柱子。
诺克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凶手出刀的角度会让刀刃朝向哪个方向?如果刀刃朝上,拔出时刀刃的背面应该擦到柱子,造成刀尖方向相反的痕迹,而不是崩在柱子上。而如果刀刃朝下,则最容易让中段的刀刃碰到柱子,刀尖朝下,拔刀的时候刀刃是朝下走的,撞到柱子的位置正好是中段。
这意味着凶手用的反手握刀。反手握刀需要一点技巧,用在匕首格斗里是一种老兵的握法。
这和老埃蒙说的“这个人用惯刀”完全吻合。
傍晚时分,凡尔纳庄园出现在视野尽头。五年的荒废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正在被大地缓慢吞噬的可怜巨兽。庄园本身身不大,主楼是一栋三层石砌建筑,但如今窗板歪斜,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片,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远远望去像是一具风化了的骨骸。
马厩在主楼右侧,是个独立的单层长屋,石墙木顶。
诺克斯跳下骡子,没有急着进去。他先用了一根长树枝拨了拨马厩门口的落叶,这招是他师傅传授的,是矿工试探地下空洞的习惯动作,怕一脚踩在虚土上掉下去。落叶下面是坚实的地面,没有坑。他拨开高草,找到第一只肉眼可见的足迹——一只野狗的爪印,在门口的淤泥里,已经硬化。顺着爪印往前挪,发现了第二只、第三只爪印。方向全都是从左往右经过门口,没有进入室内,说明野狗只是路过,里面的东西没有引起它们的兴趣。
他站直身体,拿起匕首撬开了封门的朽木条,推开了门。
里面的气味比外面更重,是一股腐烂的干草、霉菌和陈年马匹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黑暗中有细微的跑动声,是老鼠。诺克斯让门开着,借着外面透过来的亮光,看到了老埃蒙在勘查记录里描述的格局。
八间马栏,左右各四间,中间是一条纵贯整栋建筑的砖石过道。
八间马栏都是空的。地上的草料早已腐烂成泥,上面积着积水,棚顶漏了,从破洞里可以看到泛黄的天空,也有淡金色的余晖斜斜从破洞里漏进来。
诺克斯穿过过道,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间马栏。
这是唯一一间和其它马栏略有不同的地方。马栏的木门比其它几扇厚得多,而且门上有铁质加固条,显然当年凡尔纳家对这匹赛马相当重视。诺克斯低头看了看门框——门框上有一个很模糊的手印,成年男性的手掌大小。他把门推开,里面的干草烂得更彻底。积水有半指深,泛着浑浊的绿色。
他在马栏入口蹲下,找到了柱子。这里昏暗得看不清,只能摸到地面。他从背包里摸出火折子和蜡烛,将蜡烛点燃,斜斜地靠近柱面。烛光越过柱子的木纹时,他看到了那个缺口。
那是一个竖长且不规则的三角形,宽度大概只有小半个指甲,深度很浅,不到一分。因为缺口藏在柱子内侧死面,不受光也不受风,所以缺口边缘的木色比周围浅,没有积灰。
诺克斯从背包里取出石膏粉和一个小铜碗。他在碗里兑了水,把石膏调成糊状,用手指均匀地敷在缺口上面。石膏微微发热,慢慢凝固。等了大概两刻钟,他把石膏模取下来,用软刷清理掉表面的木头纤维。
缺口拓模很清晰。刀刃中段崩口,刀口后夹角大于前夹角,刀刃在碰到木柱后往外侧滑动了一下,和诺克斯之前推论的反手握刀、刀刃朝下的轨迹完全一致。
他把石膏模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准备做一个更复杂的检查。
他想重现五年前血迹喷溅的原始位置,为此他特意从上司那里借来了某样特殊道具。老埃蒙的笔记说“血迹喷溅主要分布在马栏内侧墙壁的下半部分,高度在膝盖以下,集中在西南角”。但这个证据太微不足道了,地方治安所用“流浪汉持刀抢劫”的模板一套就认定死者是在“搏斗中失血致死”。
诺克斯在地上铺好防水布,取出一个铜制小瓶,瓶身上贴着费尔斯特王立科学院的封条。铜瓶里装的是一种灰色溶液。该溶液是由王立科学院某位已故科学家从深海鱼鳞中提取,最初是用来分辨矿渣里的铁还是血迹用的。其原理十分简单:血迹残留接触溶液后发出短暂蓝光,哪怕血迹已经被人擦掉了几十年,只要蛋白残留还在,光就会出现。
他先洒了一层在墙壁和地面的干泥上,用黑布遮住屋顶射下的光。溶剂落下去的瞬间,他放下铜瓶,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血迹的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墙角上方靠近木柱的地方亮起两点极微弱的蓝光。不是喷溅状,两个小圆点并排落在积灰的表面,晕开的范围很小。血液从很低的高度滴落下来,出血点离地面不到一根指节。没有喷溅,没有大面积的扩散。诺克斯跪下来,开始检查地面,被害人流出的血并没有染遍整个马栏,他并没有被刺穿要害血管。他在倒下之后还试图用手帕捂了自己腿侧的伤口。
他站起来,将遮布取下来,让最后的夕阳重新涌进马厩。他重新审视了一遍现场,然后把老埃蒙的勘查记录从口袋里掏出来,他翻到描述血迹的那一段,跟他记忆里的一样,血迹喷溅主要分布在马栏内侧墙壁的下半部分,高度在膝盖以下,集中在西南角。但诺克斯用灰色溶剂看到的血迹,却只有两滴,落在紧挨木柱的地面上,位置偏北。墙壁上没有任何的喷溅,西南角也彻底的干净。
他把记录合上,抬头看了看马栏西南角那片被老埃蒙标记为“血迹集中处”的墙壁。墙面平整,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污染痕迹,灰色溶剂也没有反应。并非上面的血迹遭人擦拭——如果有人擦拭过,灰色溶剂仍然会在墙壁的缝隙里捕捉到残留的蛋白反应。这面墙根本没有沾过血。老埃蒙在笔记里写下的那一句“集中在西南角”,不是笔误,而是故意的。他亲手捏造了一处并不存在的血迹,把一个根本不吻合的出血点的方向写进了勘查记录。
诺克斯把记录放回口袋。老埃蒙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大致有了方向——但他需要更确凿的证词来支撑这个判断。他来马厩之前已经让治安所的人把凡尔纳家所有幸存者的档案翻了个遍,知道安娜·凡尔纳在婚后一直留在灰烬城,丈夫失踪后独居多年。如果这五年里还有谁一直守着这个庄园的秘密,只可能是她。
诺克斯走出马厩,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来到主楼前。
月色已然完全升起,这片已经几天没下过雨,庄园里落满了枯叶,夹着从火山上吹来的烟尘,带着一股干涩的焦味。凡尔纳庄园的石墙呈冷灰色,一楼正门敞开着,门板斜靠在墙上。
诺克斯走了进去。
黑暗中,诺克斯听到了一只猫从倾覆的椅子背后跳过。他踏着碎玻璃往前走,忽然听到远处有轻轻的抽泣声。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握柄上,放慢脚步朝楼梯口靠近。月光从二楼走廊的破窗漏下来,照亮了楼梯最下面几级台阶。一个女人蹲在那里,裹着一条鼠灰色的旧围巾,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她的脸埋在双手里,手指细得骨节突出,围巾在脖子处散开,露出锁骨上一道很长的旧刀疤。
“是安娜·凡尔纳?”诺克斯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女人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颧骨高耸,眼窝凹陷,精神疲惫到某个临界点。她大概三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的双眼红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戒备。
“猎犬院。铁嗅诺克斯。”他把手从匕首上移开,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我在重查你哥哥五年前的案子。老埃蒙死了。”
安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围巾边缘,她没有说话,但诺克斯能看出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埃蒙治安官死了?”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是怎么——”
“被人从后面用锤子打死的。凶器是他自己工具房里的一把旧锤子。”诺克斯在这里撒了个谎,“凶手已经承认了,但他杀人的原因和五年前有关。”诺克斯顿了顿,然后继续道:“埃蒙在死前藏了一把铜锁,锁芯里有一张纸条,写着一个铁匠铺的地址。我在铁匠铺里找到了老莫,老莫告诉我——埃蒙曾经让他改过一把匕首的刀刃。那把匕首,是你哥哥案子里被当成凶器的那把。”
安娜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锁骨上那道旧刀疤。但遮不住她开始颤抖的下巴。
“他在笔记里伪造了一处血迹。”诺克斯把记录册翻到血迹描述的那一页,摊在她面前,“他在报告里写了西南角有一片喷溅血迹,但我在马厩现场用溶液测试过——西南角没有任何血迹残留。真正的血迹只有两滴,在木柱旁边的地面上。出血的量非常少,根本不足以造成致命伤。埃蒙在勘查现场时就知道这一点。他故意写了一个不存在的血迹位置,为了让‘搏斗中失血致死’的结论看起来可信,他在替谁掩盖真相。”
安娜低下头,盯着烛光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复述噩梦的声音开始讲。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的哥哥埃里克忽然撞开她的房门。他听到了风声——有人说安娜与侍卫长拉尔夫的关系超出了主仆。作为凡尔纳家的长子,他认为这是对家族名誉的侮辱。安娜不肯否认。争吵越来越激烈,埃里克暴怒中抽出随身的小刀朝她挥过去,刀锋划过了她的锁骨上方,血顺着她的脖子流下来染红了她的围巾。她尖叫着往后摔在梳妆台边上,手镜被她撞碎了。
“埃里克看我流血,愣了一下,把刀收回去,转身推开门就跑。我从窗口看到他往马厩方向跑过去了。”
“然后呢?”
“拉尔夫听到了声音。”安娜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诺克斯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他晚上会在庭院巡逻。他听见争吵声,就绕到主楼侧门。他正好看见埃里克从大门冲出去——埃里克的白衬衫上沾着血,手里还攥着那把刀。他跑得很快,像是在逃。”
“拉尔夫没有追他?”
“他先上了楼。”安娜把脸埋进双手里,“他推开门的时候,我靠着梳妆台,手帕按在锁骨上,血从指缝里往下滴。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撞翻的铜烛台,围巾掉在床边,上面有两道血痕——一道是我自己的,一道是埃里克划过来的。他只看了一眼那个场面,就转身从我梳妆台抽屉里拿走了我备用的匕首。他一句话都没问。他认为埃里克要杀我。他以为我刚才差一点就死了。”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拉尔夫在马厩里追上了埃里克。”安娜的声音像是被拧干了水的抹布,“我从窗口看到了全部——他从后面追上他,抓住他肩膀把他转过来。埃里克手里的刀已经掉了,他举着双手往后退,嘴里一直在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她听话’。拉尔夫没有听。她手里握着匕首,刀尖朝下,堵在马栏门口。埃里克往前逼了一步,想去抓他的手腕——他不是想打拉尔夫,只是想把匕首抢下来。然后拉尔夫反手抬了一下匕首,刀刃划到埃里克腿侧,两人同时失去重心。埃里克的头撞在了木柱上,很响的一声,然后他就不动了。”
她停下来,用双手捂住眼睛。夜风吹过二楼走廊破掉的窗户,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这栋老宅自己在叹气。
诺克斯没有说话。他把马厩中喷溅血迹的虚假报告和她刚才描述的搏斗过程对照了一遍。老埃蒙在笔记里写下了根本不存在的血迹分布,是为了让“埃里克被刺中后大量出血”这个结论能成立,但真正发生的不是刺杀,是失去重心的两个人,一个撞到了头,另一个被夺了匕首柄。拉尔夫的刀刃只划破了腿侧的皮肉,连血都只滴了几滴。老埃蒙从一开始就知道,刀伤不是死因。他为了让刀伤看起来像死因,不得不虚构血迹的分布。他把一个摔倒的意外事故,写成了一次刺杀。
诺克斯还是无法理解老埃蒙的动机,看来现有的证据还是不足以让他解开案件的全部真相。
“这把刀现在在哪?”诺克斯问。
安娜抬起头。“我把它捞上来了,案发后不久。”她把两双摊开“刀刃上的缺口还在,是那么的明显。我交给了一个发过誓的人——埃蒙的伙伴,治安所的老档案官,奥尔德斯。他说他会替我保管这把刀,直到有一天有人来要它。”她说完,将围巾重新拉紧,在锁骨那道旧伤的位置轻轻按了下。诺克斯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道在月光下泛着淡白光泽的刀疤——这就是老埃蒙在笔记里刻意回避的第二道血痕。他不是没有看见它。他是在看到之后,选择不说。
诺克斯站起身来,把蜡烛留在地上。“奥尔德斯,我明天会去找档案室找他的。”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安娜一眼。她仍蹲在楼梯下面,月光把她锁骨上那道旧刀疤照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老埃蒙之所以会在笔记里伪造一处不存在的血迹。”他说,“他把你哥哥的真实死因藏在笔尖底下藏了五年。他这样做,是怕不这么做,就没人肯相信那只是一次失去重心意外摔倒。”
安娜没有回答,她把围巾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然后在微弱的烛火里微微点了点头。诺克斯推开主楼大门,走进夜色里。明天他会去档案室,向奥尔德斯要那把从灌渠里捞上来的备用匕首。老埃蒙当年留下的那块石膏缺口已经在证物袋里等了很久——等着和真正的刀刃面对面拼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