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无心之罪

作者:虺虫 更新时间:2026/5/7 9:18:06 字数:3012

第三幕:没有锁的工具台

灰烬城北冶区。

这里曾经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冶炼高炉沿着主街一字排开,日夜不停地吞吐着火焰与浓烟。但是现在,半数高炉已经停了。原因是火山矿脉往南偏移后,开采出来的铁矿石品质下降,每炼一炉铁的成本比过去高了三成。

老莫的铁匠铺就在北冶区的最深处,一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巷子尽头。

铺子早已关了门。木门上钉着交叉的封条,封条上的火漆印已经碎了。诺克斯沿着小巷走来,发现铺子门口的地面上灰尘很厚,看起来至少有一年没人来过。

他从侧墙翻了进去。

铺子里黑洞洞的。铁锈味浓得就像走进了矿井深处。诺克斯从背包里取出火折子和一根牛油蜡烛。点亮后勉强能看清周围的环境。锻炉冷了,铁砧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上的工具挂钩大多空着,剩下几把不成套的钳子歪歪斜斜地挂着。屋顶有一处漏水,水沿着墙壁淌下来,在墙角留下了一大片棕褐色的锈迹。

诺克斯不关心这些,他在找老莫留下的东西。

那张纸条写得是“老莫铁匠铺”,而不是“老莫”。说明老埃蒙藏的线索不是人,而是这个地方的某样东西。如果老莫已经搬走了,那东西应该还在这里。

他在铺子里走了几圈。地面上有几处泥巴脚印,泥巴已经干透。从印迹的分层来看,是不同时期留下的痕迹。最早一组被灰尘覆盖,后面有两三组覆盖在灰尘上,是最近一年之内留下的。其中一组是高帮皮靴,鞋底有交叉纹路,那是治安官的制式靴,老埃蒙来过这里。

诺克斯蹲下来,沿着这组脚印追踪。脚印在铺子里往返了几次,有一次通往锻炉后面,有一次走到墙角又折回来,还有一组脚印停在了工具台前,而且停留的时间很长,因为工具台前有半只脚印被反复踩过,形成了一小块光滑的区域。

老埃蒙在工具台前站了很久,他在看什么呢?

诺克斯把蜡烛靠近工具台。台面是橡木的,被岁月和灰烬染成了黑褐色,表面有一层均匀的灰尘,灰尘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干净区域——是最近有什么东西被从这里拿走了。

他弯下腰,从侧面看向台面。从侧面看,可以发现正面看不到的轻微凹痕。台面上确实有几道很浅的直线痕迹,是金属物体拖拽留下的。

有人从工具台上拿走了一把锉刀。

“出来吧。”

声音从铺子的门口传来,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很镇定。诺克斯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花白的胡子与头发,穿着矿工常见的深色粗布衣,右肩比左肩低一点,是常年抡锻锤留下的体态。

“老莫?”

“你是谁?”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打量着诺克斯,目光并不友好,但也没有害怕,那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才会有的从容眼神。

“铁证院下属的血案复查院,‘铁嗅’诺克斯。”诺克斯坦然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在费尔斯特王国,铁证院的名字不需要掩饰,铁证院查案的地方,只有说谎的人才会感到害怕。

老莫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掀开封条已经破碎的木门,走进了自己的铺子,环顾已经蒙尘的锻炉和铁砧,就像回到了一座废弃的墓园。

“‘猎犬院’的。”他慢慢重复这几个字。在民间人们通常将铁证院称作‘猎犬院’,将里面的探员们唤作“猎犬”。

“自从关了铺子,我已经很久没跟官面上的人打过交道了。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老埃蒙死了。”诺克斯盯着他的眼睛说。

老莫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不明显,但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是一双铁匠的手,虎口全是老茧。

“我听说他出事了。”老莫说,“炉渣镇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是喝醉了摔倒。他也到了那个年纪,酒这东西——不该喝那么多的。”

“他不是喝醉摔倒的。”诺克斯说,“他是被人从后面用锤子打死的。然后凶手将现场伪装成意外。”

老莫的手指一根根地松开,接着又重新握紧。他没有说话。

“埃蒙在他老家的工具房里藏了一把铜锁。锁芯里有一张纸条,写着你的名字和这个铺子的地址。”

“我不认识什么埃蒙。”老莫说。

“你刚进门的时候,对着铺子里的灰尘沉默了一阵。一个人不会对一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铺子产生那种沉默。”诺克斯的语气很平,带着猎犬局里特有的那种不近人情的冷静。“而且你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锻炉。你在确认锻炉是冷的,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废铁铺的炉子,除非那个炉子曾帮你熔化过什么东西。”

老莫盯着他看了很久,从一个毛头小子的身上很难找到这种冷静利落的质问。然后他叹了口气。

“果然在猎犬局的面前,说再多的谎话都是徒劳。我不瞒你,我是认识埃蒙的。”说罢他走到工具台前,摸了摸桌面上那条长方形的干净区域。“五年前,他来我这里,带来了一把匕首。”

“一把匕首?”

“是的,一把崭新的匕首。”老莫说,“刀刃完好无缺,一次都没用过。”

诺克斯的眼神聚了一下。

“他说是证物。不能拿到官面上来的证物。他让我做一件事:不是修刀刃,而是造一个缺口。”

“造一个缺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石膏模子,是从木头上拓下来的旧刀痕。他说‘你看着这个模子,在刀刃上给我造一个一模一样的缺口’。”

老莫走到工具台前,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步骤。“造缺口不难,难的是他要求的后面一步:缺口造好之后,要趁热用锉刀打磨,让缺口边缘的锉纹方向和自然崩口完全相反。我是铁匠,干了几十年,这种事第一次做——不是修到对不上,是修到对不上还能让人以为是另一把刀崩过的。”

诺克斯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动。这块石膏模子——他瞥了一眼证物袋里从马厩木柱上拓下来的缺口,边缘是粗粝的崩裂,茬口向外翻,是刀被打到柱子上、先切后崩造成的。老埃蒙是用这个模子翻造了一个镜像——让那把崭新匕首上的假缺口在外形上和木柱损伤严丝合缝,但锉纹走向相反,任何有经验的检验者一看就知道不是当场崩的。

“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么做的目的?”

“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老莫说,“我知道他给了我半个月的工钱,让我做一件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的事。”

诺克斯在脑子里快速地整理信息。老埃蒙当时做了两件事,第一是说服流浪汉认罪,封住了案件表面。第二是交给老莫一把崭新的匕首,不是从案发现场见到的真凶器。老埃蒙这五年到底想要隐瞒些什么,最后还因此丢了性命,或许一切的秘密都藏在凡尔纳的庄园里。

“那把锉刀在哪?”诺克斯问。

“什么锉刀?”

“工具台上原来放着一把锉刀。”诺克斯指着那个空白的长方形区域,“最近有人把它拿走了。这把锉刀是重要的物证,锉刀齿缝会留下被打磨匕首的金属碎屑,可以送去王立研究院比对化学成分。如果有人知道这件事,就会来拿。”

老莫的神色大变,他打开工具台下的抽屉,翻了一阵,然后把所有的抽屉都拉开检查。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翻完后直起腰,脸色很是难看。

“那把锉刀原本就放在这里。”他说,“铺子关门的时候我没有将它带走。我以为没有人会来翻一个没用的废铁铺。”

“看来有人知道它的用处。”

诺克斯从工具台上刮了一点金属碎屑,用纸包好,又从地上不同位置的灰尘里取了几个样品,分别装进证物袋里。他还用蜡烛烤软了蜂蜡,沿着地面遗留的脚印取了印模。

做完一切,他转向老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块石膏模子——埃蒙给你看的时候,模子上缺口的形状是什么样的?”

老莫想了想,举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三角形。“大概这么小的三角形,后角比前角大。他说是从木柱上拓的,缺口很深,是被反手握刀拔出来时撞到的。模子边缘还有木头被扯过的细毛。”

“对。但我打磨的时候特意把锉纹方向改反了。以后有人去比对,形状是一样的,痕底推刀的走向却是倒过来的。”

“好的,我知道了。”诺克斯低声说。

老莫沉默了,蜡烛的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拉成一道道细长的阴影。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老埃蒙是个好人。在这座城里,好人通常都是活不长的。”

诺克斯没有回答。他将蜡烛吹灭,铺子重新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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