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安息墙
加雷斯被收押后的第三天,诺克斯独自去了一趟矿渣坡。
矿渣坡在灰烬城最北边,是金矿开采后废渣堆积形成的贫民区。这里的天空比城内更低,空气中飘浮的粉尘比铁灰更粗粝,吸进鼻腔里像细砂纸在磨。诺克斯沿着唯一一条能走人的路往里走,路面是压实的矿渣和泥巴,踩上去有一种松软的不确定感。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窝棚,门口坐着老人和孩子。孩子们赤着脚在矿渣堆里翻找残金碎屑,手指被化学废液灼伤是常事。
他在最北边那片废矿井附近找到了加雷斯给他的那个地址。那是一间用废矿车木板和锈铁皮搭起来的窝棚,门口堆着一排用废木头削成的小马,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只都穿着用麻绳编的小缰绳。
拉尔夫坐在窝棚门口,正在教几个孩子怎么用锤子敲松矿渣上的金皮。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披在肩上。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左眼瞎了,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黑洞。但他的右手很稳,握着锤子的时候,仍然能准确地敲在最小的那块金皮边缘。诺克斯走到他面前时,他抬起头,用那只仅剩的右眼看了看诺克斯腰间的匕首。
“猎犬。”他说,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矿渣在摩擦。
“我叫诺克斯。”
拉尔夫把手里的锤子放下,让孩子们先散了。他把那只木头小马放在膝盖上,用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慢慢摩挲着马背上的鬃毛刻痕。诺克斯在他旁边的矿渣堆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他没有绕弯子。他把老埃蒙藏在铜锁里的纸条、老莫铁匠铺的锉刀碎屑、马厩木柱上的石膏缺口模、灌渠里捞上来的备用匕首,以及安娜在庄园楼梯口讲的那个故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拉尔夫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的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了太久、终于摸到一堵实实在在的墙之后松出来的那口气。“我就知道。”他说,“当年埃蒙告诉我埃里克死于刀伤,我信了。他说他把凶器扔进了灌渠,我也信了。但那一晚在马厩里——我记得很清楚,我的匕首只划到他的腿侧,刀感很浅,不是捅进骨头的手感。他倒下去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用拇指抹了抹木头小马耳朵上的一处毛刺。
“这五年我一直跟自己说——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是刀口比我感觉的要深。但我每次用手帕擦匕首,血都没有多到能往下滴。”他把木头小马放在膝盖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脱罪——是为了让我相信自己的手指。”
诺克斯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开口问道:“你和安娜——你们是什么关系?”
拉尔夫转过头看着诺克斯,那只瞎掉的左眼在深陷的眼窝里一动不动,但右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意外。他说安娜的母亲是凡尔纳家的厨娘,在他入伍之前就一起长大。他把安娜当成自己的妹妹。
诺克斯看着他,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这次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半拍:“那你知不知道——加雷斯以为你和她在一起。”
拉尔夫的眼神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把木头小马的麻绳缰绳重新绕了一遍,然后把那只仅剩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紧又松开。他说他知道。安娜那年在治安所对他儿子说了一次,没有人信。他自己也听到过一次——在治安所休息室的茶水炉旁边,有人笑着说“安娜在等侍卫长送她回房”。他当时在隔壁房间,手里端着两杯茶。他站在门后站了很久,最后端着茶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说话的人桌上,告诉他茶凉了。他没有对那个人解释。他以为这种荒谬的东西只要不理它,就会自己死掉。
诺克斯沉默了很久。他说坊间流言说他偷情,他儿子以为他杀死了埃里克,他妻子以为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安娜,被他视作妹妹的女人却以为他变成了地狱里的恶鬼。他身边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猜对了。而真相只是他在马厩里划错了方向,埃里克重心不稳跌倒撞到了头部。
拉尔夫没有回答。他把木头小马举到眼前,透过那只瞎掉的左眼窝看着它,然后很慢地说,“曾经有个男人找过我,他的靴子是新的,不像是矿渣坡,我们只是随便聊了些什么。然后他提到了五年前的那起案子,他说案发前几周他曾经来到过凡尔纳的庄园,是埃里克接待的他,说埃里克很爱他的家人;他还站在广场围栏外面看了整场行刑,当时广场上聚集了上千人;最后他谈到了加雷斯,他说他去到过他的晋升晚宴,他说加雷斯是一个活力十足,前途光明的年轻人。可是我心里清楚,当提到加雷斯时,他的表情微微发生了变化,虽然并不明显,却还是被我察觉到了,他绝对是对加雷斯说了些什么,就像当年对埃里克那样,要知道我和安娜的谣言就是在那时候疯狂传播的。就如同五年前一样,现在的我依旧什么也做不了,我既不清楚那个人的身份,也不清楚他的名字。我一直在想,就好像这个城里总有一些人知道该往哪里加一点恐惧、往哪里添一点沉默。而他们唯一算错的是,他还是没有恨成那种他们期待的模样。”
诺克斯听完这段话,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测在他的脑中突然闪过。整件案子的背后似乎有着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那群人或者也可以称作是一个组织,他们先是散播拉尔夫与安娜的不实谣言,令埃里克彻底陷入到他们的谎言里,接着便发生五年前的那场悲剧;那场悲剧彻底改变了拉尔夫的家庭,也改变了加雷斯的人生。或许在那场晋升晚宴上,他在加雷斯耳边低语说他的父亲是一个杀人犯,所以加雷斯才会如此的偏执,哪怕堵上自己的未来也要让案件的真相永远无法大白;又或许连老埃蒙的死也是他们一手操控的,将秘密深埋进心底五年的人,怎么可能喝了几杯麦酒就对身边的人揭露真相呢。老埃蒙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预感到自己会遭遇不幸,不是加雷斯,而是那个幕后黑手。
那群人就如同是一种致命的慢性毒药,让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成为棋盘上一颗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将它默默地记在心里。然后他告诉拉尔夫老埃蒙的死讯。
他用的是治安所对外公布的版本。“醉酒摔倒,撞在壁炉铁框上。意外。”
拉尔夫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只独眼在昏暗的窝棚里映着远处冶铁炉的微光,就像在说老埃蒙这辈子,从不在自己家里生火。他那座工具房冷得冬天会冻住水管,他一辈子都在隔壁铁匠那里烤手。然后他问诺克斯,“是谁。”
诺克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视线移开了一瞬,然后重新看着拉尔夫的眼睛。拉尔夫把木头小马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替我告诉加雷斯一句话。不管你做了什么——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诺克斯站起来。他把那把合金匕首重新挂回腰间,把拉尔夫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沿着矿渣坡唯一那条路往回走。身后传来锤子敲打金皮的脆响,一下,一下,很稳。
铁证院地下室的鲸油灯和往常一样半明半暗。
诺克斯站在安息墙前,手里握着一块新的铁牌。这面墙现在已经钉上了两千多块铁牌,每一块都是用来自不同案发现场的铁灰在熔炉里烧铸成的。今天要钉上去的这一块,是从老莫铁匠铺的旧锉刀上回收的铁屑——这把锉刀曾经被用来改变一把匕首的刀刃,又被另一个人从铁匠铺偷走藏进抽屉里,现在已经没有用了。
他把铁牌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刻针。这一次他刻了两行。
第一行:白银领凡尔纳庄园案。死者埃里克·凡尔纳。死因:头部撞击。凶手:无。
第二行:灰烬城老埃蒙案。死者埃蒙·布雷尔。死因:后脑锤击。凶手:加雷斯·伯纳德。
刻完之后他把铁牌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锤子落下去,铁钉穿过牌子正上方的小孔,钉进火山岩墙面的细缝里。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忽然想起老莫在铁匠铺里说过的那句话——“埃蒙是个好人。在这座城里,好人通常都活不长。”现在老莫的锉刀已经躺在证物库里,老埃蒙的铜锁已经撬开,马厩木柱上的那个三角形缺口已经被石膏永远凝固了形状。而那个被老埃蒙藏在笔记里五年的人,今晚还在矿渣坡教一群赤脚的孩子敲金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玛格丽特推开档案室的门,穿着一件诺克斯从没见过的黑色正装。她的头发不再盘在脑后,笔直地梳到肩膀,围裙上的探针也取了下来,只留了一枚铁嗅者徽章别在领口。
“你这一身是干什么?”
“参加葬礼。”玛格丽特低下头整了整袖口,“埃蒙的家祭安排在两天后。你要是现在不走,等下就赶不上从王都出发的那班驿站马车。”她抬起头看着诺克斯,“你应该去。你不去的话,亚伦那孩子会在坟前替所有人把悼词念完。他会把你放在最后一段,说你是替他听完遗言的生人。”
诺克斯看着她穿戴整齐的模样,忽然想起老埃蒙在酒馆里对亚伦说的最后一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他当时以为自己听懂了一半。另一半,是直到今晚在废矿井前看着拉尔夫低头削木头的模样才懂的。他把锤子放在安息墙下方的工台上,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擦了最后一次,挂回原位。
“走吧,”他说,“马车不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