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金帐之后
金帐城是一座被黄金包裹的城市。
城中心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公牛雕塑,据说是纯金铸成的。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整座广场都被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贵族们路过金牛时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盘算着今天的金价,然后匆匆走进广场北侧那些镶着金丝帷幔的宅邸里。没有人记得这头公牛为什么立在这里。建城传说里提过,初代城主的妻子曾编织了一顶巨大的金丝帐幔,献给真理女神维里塔斯,请求女神睁开被金线缝上的双眼,看一眼这座城市的繁华。女神没有回应。但从此以后,城中贵族争相效仿,在自己的宅邸中挂满金丝帷幔——不是为了敬神,只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人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诺克斯第一次走进金帐城的时候,看见那座金牛雕塑嘴角的位置被人刮掉了一块——有人趁夜里用刀片削走了一小片金子。那道刮痕在公牛的嘴角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疤痕,像是这头牲畜在冷冷地嘲笑什么。他在金牛前站了片刻,目光从刮痕移到广场对面那排镶着金丝窗帘的宅邸,然后继续往前走。
瓦伦丁宅邸坐落在金牛广场正北,是金帐城最显赫的宅子之一。门楣上的蜂鸟徽章是用纯金铸造的,蜂鸟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诺克斯站在门前等了一会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深灰色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靴子上还沾着从灰烬城带来的铁灰,和这条街上的每一块镀金地砖都格格不入。
来开门的是马库斯·瓦伦丁本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深蓝色长袍,袖口绣着瓦伦丁家的蜂鸟纹章。他的眼窝有些深,像是最近没怎么睡好。看见诺克斯的时候,他脸上没有贵族的傲慢,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在黑暗里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听见了敲门声。
“铁嗅者大人。”
“诺克斯就行。”诺克斯跨过门槛,“你在信里说,找到了你父亲的东西。”
“是的。”马库斯领着诺克斯穿过正厅,“在这边——我母亲的针线箱里。”
诺克斯跟着他走,眼睛却不自觉地被正厅四壁的挂毯吸引住了。
那是四幅巨型金丝挂毯,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挂毯上织着真理女神维里塔斯的形象——她的双眼被金线绣成的针脚封住,双手捧着天平。天平的左边放着一根羽毛,右边放着一块石头,但石头比羽毛轻,天平向石头那一端倾斜。这个细节让诺克斯停下了脚步。在灰烬城神殿里的女神像上,天平永远是平衡的——羽毛和石头等重。但这里的挂毯上,石头比羽毛轻。
“这四幅挂毯是你父亲挂上的?”
马库斯也停下来,看了看那四幅挂毯。他说这是他祖父挂的,他父亲很不喜欢这些东西。或许是因为这些挂毯让他想起了一些别的什么。他父亲有时候就像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会在自己的书房待着,大部分夜晚都独自出门,天亮前才回来,他母亲总因此和他吵架。
诺克斯听着马库斯的话,继续往前走。
“你母亲怎么想?”
“她觉得他在外面另有女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诺克斯能听出其中的不确定——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停顿了半个节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替已经去世的人道歉。诺克斯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不用急着下结论。先给我看看箱子。”
针线箱被放在阁楼的角落里。是一只用胡桃木做的小箱子,大概两掌宽,比诺克斯预想的要轻得多。箱盖上刻着一只蜂鸟,但是刻歪了——线条很粗糙,不像是专业匠人的手艺,更像是一个不擅长用雕刀的人趁夜里偷偷刻上去的。铜质的合页已经生锈,但箱身本身保持得很干净,表面的胡桃木纹理被人反复擦拭过,泛着一种只有手指长年累月摩挲才会产生的那种哑光。
“这是我母亲的东西。”马库斯说,“她五年前去世了。我在清理阁楼的时候才打开它——以前她不让人碰这个箱子。”
“她临终前说了什么吗?”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她最后几天一直在说胡话,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对不起,我不该跟着你”。他当时以为她在跟他父亲说话,没太在意。停顿了好一阵子,他才又开口,声音变得很轻。他说现在想想,也许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对不起。她是在对她自己说。
诺克斯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打开针线箱。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卷丝线,一把银质顶针,一块绣着蜂鸟图案的手帕。最底下是一条男式旧围巾,粗羊毛织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织法和这一整箱的丝绸银器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围巾下面,是一把小木梳。
诺克斯把木梳举到光线下仔细看。梳齿断了两根,梳背上刻着一朵小花——是用刀尖刻的,很粗糙,不像专业匠人的手艺。梳子是用最容易受潮变形的杉木做的,不值一文。一个贵族夫人,在一个锁起来的针线箱里,藏了一条破围巾和一把廉价木梳。
“这把梳子不是你家的东西。”诺克斯说。
马库斯看了看那把木梳,说他家不可能用这种梳子。他母亲婚前也许会碰这种便宜的木料,但婚后瓦伦丁家的梳妆台上从没有低于银质的。诺克斯放下梳子,又拿起那条围巾。他翻到围巾内侧,在边缘找到了一个用粗线绣上去的标记——两个简单的字母:E.W.。埃德温·瓦伦丁的名字缩写。绣线的颜色比围巾本身略深,针脚细密而均匀,和箱子里其他丝绸刺绣的笔触完全不同。这不是一个贵族夫人替丈夫绣的标记。这是另一个手不够巧但格外耐心的人,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你父亲当年经常去什么地方?”
马库斯摇了摇头。他说他不知道,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总是穿另一身衣服。衣柜里有几件很旧的便服,料子粗糙得像淘金窝的人穿的。他苦笑着指了指窗外——越过金牛的脊背,视线尽头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窝棚区。空气里隐约飘来一种不属于富人区的酸馊味,和远处废渣堆被雨水浸泡后升起的硫磺气混在一起。
诺克斯合上针线箱,把围巾和木梳小心地收进自己的背包。
“我需要去你父亲出事的那个地方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