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案 龙门的两个太阳

作者:虺虫 更新时间:2026/6/11 8:08:09 字数:2678

第五幕:妒火

伊索尔德再次被传唤到讯问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那片从废墟入口水渠里找到的银白色纤维,一只被压扁的铜扣密封瓶,护心镜内侧被抹平的刻痕拓片,以及一枚从龙门废品铺子回收登记册上追到的酸蚀陷阱瓶D字批次残签。牛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几下,把这些东西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诺克斯坐在桌子一侧,凯坐在角落。伊索尔德在门口站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走进来,坐下。她的动作和上一次被讯问时几乎一模一样,拉下衣袖遮住手腕上的旧疤,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同的是,这次她的手指没有压住那道旧疤,只是虚搭在那儿,指腹悬在疤痕上方,没有按下去。

诺克斯没有追问。他把护心镜内侧的拓片推到她面前。“塞拉菲娜把两个人的名字刻在护心镜内侧。左边是她的,右边是你的。中间刻了一个锚。她把你的名字刻在自己心脏前面。你把名字抹掉之后,用烙铁烧了纽扣上的压痕。”他把纤维样本放进证物袋,“但烙铁高温烫卷了你衣袖上的丝绒。你在渠边擦烙铁残渣的时候,留了一根。”

伊索尔德盯着那片银白色的纤维,视线几乎被钉在上面。

诺克斯把一把放在密封瓶里、刃口仍然留着旧痕的短匕首推到桌子中央。那是塞拉菲娜进入废墟执行单人任务之前最后一次留在她们宿舍公用维修台上的东西。她帮伊索尔德上完肩带搭扣后放在她枕边,让她扔进废品堆,但伊索尔德没有扔。匕首上最后留下的是塞拉菲娜自己的血迹,和几根从她额侧断发上擦过的螺旋折损。

“你追上了她,在废墟入口。你带了酒。”诺克斯的声音平稳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她问你为什么来,你说要为她送行。你朝她举起酒杯。她没有防你。你抬手的第一下没有砸中她的头,砸在了石板上。她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伊索尔德要杀我’,是‘伊索尔德在失控’。她没有后退。她还在等你说话。”他停了停,“你第二次抬手的时候,她还是没有防你。”

伊索尔德的双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然后,她松开了。她低下头,用一种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说:“那天晚上她在镜厅签那张单人任务合同的时候,我就站在楼梯口。她没有回头看我。委托人指名只要她一个人,理由写在合同背面,是‘我们需要最漂亮的那个’。不是最强的,不是经验最丰富的,是最漂亮的。”她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被牙齿咬碎了半个音节,然后又拼回来,“我追到废墟入口的时候不是想去杀她。我只是想问她,如果有一天你的脸不再是这张脸,你还会被指名吗。”

她顿了顿。“她听完以后没有说话。她只是拔出她的匕首,不是对着我,是对着自己。她从左边太阳穴往下划了第一刀。我喊了她的名字。她没有停。她继续往下划,划了六刀。刀刃最后停在下颌骨。她把匕首放在石板上,推给我,说——‘现在你可以告诉他们,你才是最美的。’”

讯问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牛油灯的灯芯在火苗里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响。

“然后你拿起匕首,”诺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补了第二刀。”

“是。我补了第二刀。因为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我。”伊索尔德的声音忽然碎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碎,而是一段被压抑太久的瓷片终于被松开成两半。“她没有闭眼。她的手还在动,她想伸手摸我的脸。她为什么要摸我的脸?我把她的名字刻在护心镜上的时候她也是这个动作。她知道锉刀是我拿的,她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她只是把被锉平的护心镜翻过来,把锚还给我。”

她把那只被压扁的铜扣密封瓶推到桌子中央。瓶子里封存的是她们第一次组队时从废墟里一起带出来的那片旧文明丝绸残片。龙门冒险者管它叫“搭档锚”,通常只会缝在其中一个队员的披风夹层里。但塞拉菲娜把它切成两半,一半缝在自己护心镜后面,一半给了伊索尔德。伊索尔德在补上那一刀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了属于她的那半片。她把它们重新放回这只铜瓶里。

她抬起头。

“你们想听我说什么?说我嫉妒她?说我嫉妒她的脸、她的名字、她被公会挂在公告栏最高处?我每天站在她身后,替她捡她掉在地上的护甲搭扣。她总是随手弄丢东西,手套、发带、公会发的墨水笔。她从来不在乎这些小东西,因为总有人会帮她捡。那个人就是我。”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又被自己压了回去,“后来那几年,我已经分不清我捡的是她的手套,还是她从来不会把单独挂名的机会还给我的事实。她把我从副队长名单上慢慢降下去,我以为她在替我做减法,但她只是在赌自己能把所有名字都扛下来。”

诺克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对面那个已经不再往外说狠话、只是把密封瓶捏在手里的女人,把证物袋依次拉紧。

“那一天她为什么没有停,”他说,“因为你问她‘如果脸不再是这张脸,还会被指名吗’。她误会了你的问题。她以为你在说镜厅,以为你在说那些只认她脸的委托人。她划了六刀,不是想毁容,是想让你看,即使不再是他们眼里的样子,你也不会走。只是她从来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她唯一能用的语言是匕首,而你唯一能听懂的,却只有恨。”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她把那只铜扣密封瓶放在桌上,推到诺克斯面前。然后她站起来,把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上那道旧疤。她的眼眶是干的,但嘴唇在发抖。

“她划第一刀的时候我就想拦住她。我没有拦。我看着她用自己的匕首在我面前划掉了那张脸,那张龙门所有人只记得她漂亮的脸。我恨的不是她的脸。我恨的是她从来不知道我到底在嫉妒什么。不是那张脸,是她永远会用我不希望的方式证明她是塞拉菲娜。比如让我代签合同,比如把我从公告栏上删掉,比如把一半锚塞进我的披风然后对我笑。她说‘这样你以后不用再追着我了’。”

她停了停。“她总是在替我安排退路,以为我有一天会离开她。她一直以为我需要的是那个。”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只留下一句话:“那个自称信差督办署专员的人那天深夜在废墟入口附近出现过,我们和他擦肩而过。他递给我一条沾着酸液的布手帕,说委托方要求我留在龙门。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委托方的原话。但他知道我的名字。他还说:‘单人任务只需要一个人。第二个人是多余。’”

诺克斯和凯对视了一眼。凯从角落站起来,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他看着伊索尔德被带走的背影,把手里的剑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她的脸是塞拉菲娜亲手划的。但她以为是伊索尔德恨她的脸。她到死都不知道,伊索尔德恨的不是那张脸,是镜厅里所有人只看她的脸。”凯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

“什么?”

“嫉妒让她变成了魔鬼。”

诺克斯站起来,把证物袋收进背包,把匕首挂回腰间,然后推开讯问室的门。走廊里没有灯光,只有远处河床崖壁上冒险者公会大厅彻夜不熄的火把映进来,把他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块。

“魔鬼不是嫉妒变的。是一个人被长期放置在不被看见的角落,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不再想被看见了。这时候嫉妒才会把她变成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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