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废墟入口
废墟入口的旧石板广场在龙门城外以北，是冒险者们进出旧文明通道的必经之地。几块被远古居民凿平的大石板零散地铺在碎石地上，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干枯的野草，被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诺克斯蹲在其中一块石板旁边。这是治安所标注的遗体发现位置，塞拉菲娜面朝下倒在这里，金发散落在尘土里。石板表面已经被治安所的人清理过，但诺克斯不信任被清理过的现场。他没有碰石板本身，而是从背包里取出那把合金匕首，用刀背轻轻拨开旁边几块松动的碎石，检查碎石下面没有被翻动过的积灰层。
凯站在他身后几步远，把剑杵在地上当拐杖，眯着眼看他把方圆几米的石板地面全部分好了格子。“你每次到现场第一件事都是蹲下来看地。”
“地面是第一个被忽略的证人。”诺克斯没有抬头，“杀人可以清理血迹，但清理不了重力。血迹往哪个方向溅，尸体往哪个方向倒，脚印在哪个位置停下来，这些都不是人可以改的。”他用匕首尖在石板边缘一处极小的凹陷上点了点，“看到这个了吗？这不是自然裂缝，是钝器砸出来的。”
凯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个凹陷大概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的放射状裂痕，裂痕中心有极细微的金属残留反光。诺克斯从证物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小号铜瓶，里面装着灰烬城王立科学院已故首席化学家格雷沙姆留下的灰色溶液。他往凹陷处喷了一层薄雾，等了几个呼吸，溶液在裂痕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不是血迹，是某种金属氧化物残留，成分可能是银。
“凶手没有用刀刃，”诺克斯收好铜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的是钝器，锤子、石头、或者护甲上的某个硬质配件。正面击中死者额侧，直接击倒。死者没有防御伤，说明她认识凶手，让对方走到了极近距离。”他低头看着石板上的凹陷，补了一句，“凶器在击中颅骨之前先砸在了石板上。凶手第一下没打中，或者说，第一下就是朝着石板砸的。不是失误，是愤怒。”
凯愣了一下。“你是说凶手先砸了地板？那岂不是给死者留了躲避的时间？”
“如果死者想躲的话。”诺克斯转过身，朝广场外缘走去，“但她没有。她对凶手的反应不是‘你要杀我’，是‘你在干什么’。”
凯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那块石板旁边，低头看着凹陷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塞拉菲娜手札上那些附注，想起了伊索尔德肩甲上那块被替换的旧痕迹。然后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追上了诺克斯。
诺克斯在广场边缘停下了脚步。这里离遗体发现位置大概二十步远，是一道干涸的旧水渠，渠底铺着碎裂的瓦片和几块从崖壁上滚落的碎石。渠沿上放着一件东西。不是被藏起来的，而是被放在一个很显眼的位置，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摆在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那是塞拉菲娜的护心镜。
护心镜完好无损，正面朝上，镜面上有一道旧划痕，但没有任何新的损伤。诺克斯把它翻过来，内侧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块被细锉刀抹平的痕迹。表面粗糙，金属光泽被破坏，摸上去和周围光滑的银质完全不一样。被抹掉的不是脏污，也不是划痕，是刻字。
“伊索尔德的名字。”诺克斯低声说。他把护心镜举到阳光下，侧着看那道被抹平的痕迹边界线。细锉刀的刀路在边界处忽然变轻，然后收尾。收尾处有一个极细微的半弧残刻，不是被锉掉的部分，是刻字时划出原名边界之后在倒数第二个字母压槽处滑脱的浅痕，刚好和伊索尔德姓名倒数第二个字母的底部弧口吻合。塞拉菲娜把搭档的名字刻在自己心脏前面的位置。而凶手把它抹掉了。
他在渠底另一侧发现了一小片布料纤维，卡在两片碎瓦之间的缝隙里。那是银白色的丝绒纤维，和绯色黎明小队的队服同色。纤维边缘有被高温烫卷的痕迹，不是火烧，是烙铁。有人把烙铁按在护心镜内侧，烧掉了银纽扣背面压出的刻痕倒印，然后顺手把烙铁上的残渣擦在了自己的衣袖上。
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手里的那一小片纤维，忽然说：“伊索尔德肩膀上的那枚替换肩甲，颜色跟其他甲片不一样。她说是有一次任务里撞坏了的。但我在公会任务日志里查过那段时间，她们在那次任务之前刚完成了一批南境废墟的常规勘察，报酬还没结算，她那年的负伤登记记录是零。也就是说，那次所谓的‘撞坏’不是为了战斗防御，是她在任务结束后，独自跑了一趟废墟。”
诺克斯把纤维片收好。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护心镜和那件纤维样本一并放入证物袋，在袋口封条上写下位置坐标。
凯跟上他，低声问了一句：“她没有一个人留在宿舍，她那天晚上去了废墟，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