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深坑
龙眠塔的入口藏在龙门以北最偏远的一段河谷里。从龙门出发，骑骡子要走整整一天，后半段路几乎没有现成的道，只能沿着干涸的旧河床往上游走。河床两侧的崖壁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合拢成一道狭窄的裂缝，只留出一线泛着灰白色的天空。
诺克斯、凯和玛格丽特到达入口时已是傍晚。残阳从裂缝顶端斜斜地漏进来，在崖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龙眠塔的入口是一道被远古居民凿开的拱形石门，门楣上刻着那条著名的鱼形铭文——鱼头朝上，鱼尾还在水纹里，嘴里衔着一团火。但这里的刻痕和龙门崖壁上那块不一样：鱼的眼睛被凿掉了，只剩下一个空洞。
凯站在门前仰头看了片刻，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公会资料说这塔有七层，往下延伸，最深处至今没人探到底。二十四年前，传奇冒险者罗伊森就是在这里发现了那件黄金护符，后来成了公会纪念浮雕的原型。”他顿了顿，“也是他搭档玛洛失踪的地方。”
诺克斯没有接话。他从背包里取出火折子和一盏小型矿灯，蹲在入口处检查地面的痕迹。二十四年太久了，表面的脚印早已被风沙和雨水抹得一干二净。但他注意到石门内侧有一道被撬过的痕迹，不是古代工具留下的，是近代铁器在石面上刮出的细长划痕，锈迹的氧化程度大概有几十年，和周围自然风化形成的蚀痕纹理完全不同。有人在很久以前用铁棍撬过这扇门旁边的石板。
玛格丽特从他身后走过来。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皮围裙，而是换了一套更适合长途跋涉的深灰色野外便装，袖口收紧，裤脚扎进高帮皮靴里。但她随身携带的工具箱还在，一个巴掌大的铜质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把最小号的探针、镊子和一把可折叠的放大镜。她的头发仍然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质发簪固定。诺克斯认识她这么久，从未见过她的头发散开过。
玛格丽特在石门内侧那块松动的地砖旁边蹲下，用手指沿着地砖边缘的缝隙划过，然后取出一根细探针，轻轻探入缝隙深处。探针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她把工具收好，示意诺克斯帮她搬开这块石板，然后从他手中接过矿灯往里探。光线照到的地方有一只皮鞋，鞋面已经完全腐烂，皮革上长满了灰白色的霉斑。鞋子很小，不是成年男人的尺寸，鞋尖部分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鞋底下还压着一截已经碳化的粗麻绳，绳结的编织方式和冒险者公会二十年前的标准登山绳完全一致。
凯从背包里翻出一份二十年前的公会旧公告核对上面的描述，然后说：“玛洛失踪那天，装备清单上的登山绳少了半卷。他带走了多余的备用绳，但遗体在附近从来没有被找到。因为他根本没走远。”
玛格丽特把这只皮鞋连同鞋底下的绳结碎片一同装入标好坐标的密封袋，然后看着诺克斯，眼神里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疲惫，而是一个人终于走到某条长路的尽头时才会有的那种极为平静的笃定。
“诺克斯，”她说，“你还记得我在铁证院入职的年份吗？”
“二十四年前。”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把工具箱合上。她说玛洛失踪那年她刚拿到烙痕资格，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龙眠塔。当时她独自面对一堆从深坑里捞上来的登山绳残片和半截磨损的皮靴底。她把残片与玛洛在公告栏失踪告示上的旧样品进行了比对，质地相同，切割方式一致，但公会采办档案里却找不到和罗伊森装备对应的同批次绳具记录。她把这批残片压在自己的旧档案最底层，一直等到今天。她等了二十四年，等铁证院把这扇门重新撬开。
诺克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把那只皮鞋的标签贴好，放回证物袋。凯站在石门外，把短剑杵在地上当拐杖，看着他们两个沉默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玛格丽特这些年从没提过自己刚入职时的任何往事。而她现在告诉诺克斯，她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龙眠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