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崖壁上的痕迹
次日清晨,三人从龙眠塔入口往下行进。
塔的内部结构远比诺克斯想象的复杂。所谓“塔”其实是一座远古文明留下的垂直深井,被凿成了螺旋下降的阶梯,每一层都有几个通往不同方向的拱形通道。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凯走在最前面,他用短剑鞘敲着墙上的岩砖探路,每敲两下就停一下,确认前面没有松动的岩板。诺克斯居中,他一手提着矿灯,一手扶着岩壁,目光始终留意着脚下的岩面。玛格丽特在最后,她走得最慢,不是因为体力不够,而是因为她每经过一道裂缝都要停下来取岩石样本。
越往下走,空气越来越闷,湿度也越来越重,光线越暗。矿灯的光只能照亮面前几步远。墙壁上逐渐出现一些被水侵蚀过的痕迹,远古铭文被冲刷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诺克斯注意到,在第六层的一处拐角平台上,岩壁上有几道和周围纹路完全不同的人工刻痕。他用矿灯侧着照过去,那组划痕在灯光下显出三条深浅不一的纵向凹槽,每一条都呈轻微的波浪形,间距相等,和公会配发的登山杖杖尖标准宽度完全匹配。
他仔细观察,发现杖尖不是向下压,而是往斜上挑着撬。旁边有另一道更窄的刻痕,来自另一把同样规格的登山杖,杖尖方向却朝外偏斜,侧向重复凿了三下,像在试图把前一根登山杖从卡紧的石缝里往外撬。
他叫住凯,让他把背包里的备用登山杖取出一把,将杖尖轻轻压在划痕上方试了试角度。凯拿着登山杖比对了片刻,抬起头。“第一根登山杖是被人用力卡进石缝的,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第二根登山杖在撬它,撬的人离他很近,不超过手臂长度。”
诺克斯没有回答,而是沿着划痕的边缘用手指摸了一遍,然后从背包里取出石膏粉和雾瓶。凯蹲在旁边帮他按住灯,这个动作他们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不需要再多说一句话。玛格丽特无声地从自己的工具箱里取出另一把可折叠放大镜,靠近拐角平台岩面,对着石膏还没完全填满的杖尖挑痕边缘仔细观察。她让诺克斯把矿灯侧过来,光线在第三道撬痕与第一道划痕之间曝出一个不平整的压点,不是登山杖金属撞出来的,而是被拇指指甲卡在石槽边缘拧了两下才留的。她比了一下自己拇指指甲的角度,翻过手背给他看。
“玛洛的指甲。他的手卡在第一根杖尖被砸进去的位置,往外推的时候滑脱了三次。”她收回放大镜,对着诺克斯摊开记录册,“当年罗伊森说他独自下到第七层时失去了工具。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玛洛的登山杖会卡在他正上方。”
诺克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岩屑。他看着面前那道岩壁,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玛洛的杖被卡在这里,而罗伊森的杖在撬它,那说明玛洛在下面,罗伊森在上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段陡峭的岩壁。玛洛是在下降途中被卡住了,罗伊森伸手去撬他的杖,往上还是往下撬都可以解释成救援。但这道撬痕只撬了三下就停了,然后罗伊森独自继续向下,再也没有回头。
他把登顶杖比对图重新折好,将石膏尚未干透的拓片铺在地面上,和凯一起把撬痕和锁痕的位置按实际坡度标进现场草稿。“这两道刻痕不是拉扯伤。第一道杖尖卡进石缝时,石缝边缘被压碎了,那是往死里踩的深度。玛洛是被拖到这里的。他不是自己掉下去。”
凯站直了身体。“那罗伊森的杖在撬什么?”
诺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岩壁前,用指尖沿着撬痕的方向又划了一遍。这三道撬痕的力度分布不均匀,第一下很重,几乎把石面撬出了一道白色的应力裂纹;第二下轻了一些;第三下只是划到一半就停了,像是撬的人忽然放弃了。不是撬不动。是有人在撬到第三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杖柄,但不再用力。
“他停下来了。”诺克斯慢慢说,“不是因为撬不动,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低头看着下面那个人,然后他做了选择。”